张雪机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葡萄牙站一战成名,其创始人张雪立刻成为了媒体的座上宾。一个视频在社交媒体广泛流传:记者让张雪说点实话,可实话不讨喜,不中听,于是记者提出了新的要求:让张雪说点场面话,可背景中传来一阵哄笑声,让尚有羞耻心的新闻业者无法忽略无视。
新闻业的沉沦已经到了一个积重难返的境地:职业共同体还未成形就已经分崩离析,从业者的个人主体性日渐消解,「防火防盗防记者」,不再仅仅是贪官墨吏的行事准则,也正在日渐深入人心,被更多的公众所接纳和认可。无数持牌的机构和从业者,在新闻现场旁边奄奄一息,说坐以待毙也不为过。
但很大一部分从业者,包括记者、编辑以及媒体的管理者,尚未意识到境况已经糟糕到如此的地步。一方面可能是自欺欺人,甘当鸵鸟,但更有可能的是,新闻业者的角色已经在不经意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过去,即便在对西方新闻学未全盘认可的前提下,业界和学界也基本达成了一个共识:倘若一个国家是一条航行在大海上的船,新闻记者就是船头的瞭望者。他要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观察一切,审视海上的不测风云和浅滩暗礁,及时发出警报「美国报人普利策语」。但现在,新闻业者基本已经放弃了瞭望者的角色,转而追逐流量和权力的认可。要求张雪说场面话,就是这种新身份自觉下的下意识动作,说此番话的「记者」不会感到任何不妥,反而会觉得是职业所必须完成的任务,理直气壮,正大光明,笑是为了活跃气氛,而非缓解尴尬。
为什么这位「记者」坚持要张雪说点什么?皆因张雪大火,即便是说几句平平无奇的场面话,都会有巨大的流量。流量足够直观,几乎已经替代了新闻价值的五要素,成为了定义「记者」工作是否有成效的唯一指标。工作需要讲究性价比,新闻工作早已异化,从业者也已经变成了流量人,以单一狭隘的指标指导自己的工作。如果问现在的年轻从业者,是真实重要还是流量重要,选择流量的一定占绝大多数,工作开展可能越来越顺利,但世界也就此越来越狭隘。广阔天地变成了一亩三分地,三观只剩下了流量观,什么流量都要吃,什么流量都要蹭。
真正的新闻不是这样的。新闻有标准,尽管屡屡被冠以无学的污名。作为文科里面的传统行业,新闻早就形成了一套可以传帮带的方法论和价值标准。一件事情之所以成为新闻,是因为具备极强的公共性,而公共性天然带有流量的属性。反之,带有流量的事情未必具有公共性,尽管它可以在抖音、微博和小红书这样的平台获得极大的关注和流量,可要是将其称之为新闻,是对新闻最大的侮辱与矮化。一言以蔽之,流量天然不是新闻,但新闻天然有流量。读不懂这句话,是逻辑不过关,也大概率没有读过马克思。
可惜的是,这种新闻ABC已经被绝大多数新闻业者所抛弃。求真务实的采访、交叉验证的核查以及三审三校制度,均被认为是获取流量的障碍。更有甚者,新闻业者不再以事实为准绳,转而用道德和价值判断指导工作全流程。先入为主的态度,悲天悯人的善良,全程以「我」为视角进行稿件采写,这种从业者和自媒体人并无二致,更因其机构媒体从业者的身份,对公众和社会的迷惑性更强,危害性更大。
这就造成了一个恶性的循环——追逐流量,以至于忽略真实,但公众要么对媒体的期待过高,觉得媒体永远不说人话,不讲事实,只会一味追求流量,要么是缺乏媒介素养,无从分辨何为自媒体何为机构媒体,各类社交媒体推出的文章,只要带V,统统归为媒体和新闻。被批评不意外,但被误伤被污蔑也有之。一部分尚在坚守的新闻业者想辩驳,却又碍于身份、渠道和唯流量马首是瞻的同行,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回到张雪场面话这个话题。现在的媒体和从业者,习惯了被采访对象投喂。会投喂媒体的采访对象,当然是极具媒介素养的。他们对媒体的需求了如指掌,能够设计出符合流量算法的事实,实现精准投喂。对于媒体和从业者来说,这类投喂性价比极高,流量得来全不费工夫,事半功倍,多多益善。
流量观让新闻业者对这类投喂往往缺乏戒心。投喂的目的,是为了得到机构媒体的背书,实现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投喂者最忌讳的,是机构媒体作为立身之本的核查与校验环节。比如,采访当事人的时候,对其一切言行均不能轻信,需要数据,或者第三方予以证实,方可通过三审三校,顺利刊发。倘若轻信投喂的流量,运气好且不论,一旦被人质疑,就会发现漏洞百出,再一次将媒体的不专业暴露于公众面前。流量越大,传播力越大,更会持续损害已经见底的媒体公信力,对媒体的仇恨就会日趋一日深重,对媒体的羞辱也会日趋频繁。「防火防盗放记者」,不防记者防谁呢?
要问这一切能否改变?窃以为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了。只要那些不生产真正的新闻的泛内容从业者还在继续大行其道耍流氓,垄断最大的流量,占据受众和公众的时间,新闻业者就不该有否极泰来的奢望。当然,一个觉悟必须要有:这一切不仅小人作怪,祸从天降,也是新闻业者一步一步走到这般田地的,是作孽,也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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