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实在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满怀理想主义者干不了这个事,因为很难忍受如此惨烈的现实,但投机者也干不好这个事情,因为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除了新闻以外的东西,或许能取得成绩,但注定取得不了成就。如果说理想主义者的天真尚情有可原,那投机的人就不那么容易得到谅解了。

新闻某些时候很伟大,也很管用。按照阿兰·德波顿的说法,无论是对于读者还是从业者而言,查阅新闻就像把一枚海贝贴在耳边,任由全人类的咆哮将自己淹没。借由那些更为沉重和骇人的事件,人们得以将自己从琐事中抽离,让更大的命题盖过方寸前的忧虑和疑惑。

可新闻有时候也很邪恶。当它想要削弱什么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的时候,不是以足够紊乱、零碎和割裂的方式讲述事件,就是利用受众不善于透视新闻,不善于分析总结的缺陷,用新闻洪水轻而易举分散人们的注意力,干扰判断,甚至瓦解同盟,摧毁独立思考。

所以,面对新闻,你我都得绷紧一根弦,新闻所展示给我们的世界,并非全然就是我们置身的世界。它既试图用严重负面的事实教育天真的受众,也在不断以培育受众自信、理性和客观为己任,可你要说有没有好心办过坏事,恐怕也是有的。

所以,新闻也有自己需要担心的事情,那就是既不能对自己自视甚高,也不能对受众抱有太过于美好的期望。将世界以尽可能真实的手段和盘托出,乃是新闻的天职。有时候侥幸成功了,受众却未必会满意,因为新闻暴露了一个并不美好的世界,让人们心怀忧虑和恐惧。更多的时候,新闻只能反映真实世界的碎片,想要反驳新闻的人可以找到无数个反例,证明新闻所言才是虚假的。最糟糕的是,新闻试图以客观、公正、理性进行生产,可没想到的是,信息到达受众脑中的那一刻,却适得其反,要么强化了原本存在的偏见,要么又塑造了一种新的偏见。

尽管造成了这样或者那样的意外,可新闻还是别无选择。我们可能无法回到那个没有新闻的岁月了。如果没有新闻,隔壁的城市和社区发生什么事,恐怕需要等待数天甚至一周才能知晓,远方的幸福和悲痛,甚至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感同身受。以现代社会如此的节奏,没有新闻,任谁都无法准确掌握环境的变化,处于深深的焦虑和恐惧也就成为了一种必然。

受众以为新闻是拱手可得的廉价信息产品,可他们不明白的是,新闻是一件易碎的瓷瓶。人类历经了数百年的痛苦,才终于发现新闻对于现代性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它的产生极其偶然,所以要毁灭它其实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轻视新闻,可能让新闻沦为卖身的娼妓,制造信息垃圾而不可自拔;重视新闻,则可能让新闻变为狰狞的吹鼓手,面部可憎,丑陋至极,帮助那些清醒活在现实中,视舆论场甚至世间一切为玩物的坏人,实现不可告人的目的。

目之所及,新闻不尽如人意早已是现实,但蔑视新闻公共价值的激烈观点,其实对新闻永远无法抹煞的公共价值心怀恐惧。那些标榜个人自由却又鄙视新闻的人,不过是被扭曲的环境所塑造出来的新兴人类,他们所谓的「自由」源自权力偶发怜悯的施舍,实际却从未奠基于反抗与自省之上,因此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上述的这类人中,或许甚至会有因各种机缘巧合开启了自己作为一个新闻人的职业生涯。大胆预言一下,他们要么被逻辑不自洽折磨得痛不欲生,要么彻底放弃尊严、伦理和人性,成为本文开头所描述的那种投机者。他所最厌恶的事物成为了他生存的唯一手段,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残酷的惩罚。在这个职业与生活的无间地狱中,新闻的投机者每分每秒都备受煎熬,注定不会有救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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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说说,如果新闻是一个人,你觉得它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