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喜马拉雅山上那场由蔡国强和始祖鸟策划点燃的烟花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这当然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事件。当先锋艺术和环保发生对立的时候，人们可以很容易找到立场，据此展开讨论，唇枪舌剑之间，总能彰显自身的情怀、伟大与无私。一些人甚至还因此巩固了自己道德的优越感。毕竟，还有什么能比为无人区的环境保护呐喊更加正义更正确的事情呢？
可是，比起远在喜马拉雅山的烟花来说，对我冲击更大的，是一个在社交媒体上广泛流传却鲜有人讨论的视频。视频中，即将毕业的大学生们以百米冲刺般的姿态，奔向招聘会现场。
陪朋友去参加这场招聘会的小Y告诉我说，现场的冲击和惨烈远比视频上看到的大很多。她的朋友从上海赶到这场全是有编制岗位的招聘会现场，和大多数人一样，凌晨4点就在场外排队。很多家长跟着孩子前来，只为了多排几个区域，能多递几个简历。排队的需求强烈到有人做起了代排队的生意。
小Y说，从全国各地赶过来的学生太多了，当听到自己的专业不符合招聘需求的时候，无法进入面试，许多人当场崩溃，嚎啕大哭。不同的招聘单位故意将面试的时间定在了同一时刻，意味着每个人只能完成一场面试。而过去能当场签约的情况变得寥寥无几，招聘单位纷纷宣布只能在次日才能公布招聘结果。小Y说，自己的朋友很优秀，进入了面试，但能否得到这个工作，仍然是一个未知数。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招聘场景。我毕业的那个年代，虽然也有经济下行的冲击，但工作总是有的，只要不挑剔。诺基亚、摩托罗拉、联想这些当年的大厂，依旧热衷举办宣讲会，没有人将考公入编上岸当作毕业的唯一出路，熬夜排队的情况，更多是出现在想买一张卧铺票回家或返校的时候。
时过境迁，我发现，现在的孩子看起来比我那个时候更自由，但实际却保守得多。一开始，他们将得到一个体制内有编制的工作称之为「上岸」，然后，他们把考上研究生，考上博士，考取教师资格证，进入国企，都称之为「上岸」。彷佛人生前四分之一多的时光，就是为了「上岸」，只要上去了，人生就能够安稳度过，再也没有波折，永远将是一片坦途了。
他们这么想也许也算不上错，但内中的天真是让我倍感意外的，被体制接纳从来不是人生再无波折的标志，相反意味着波折才刚刚开始。空口无凭，可能很多人觉得这是危言耸听。要证据其实也简单，问问喜欢和自己聊天的长辈和老师，什么叫做下岗，什么叫做下海，什么叫做买断工龄，什么叫做上山下乡，什么叫做知青返城。某些看起来提供了铁饭碗的契约，其实也是随时可以毁约的。
看着这些年轻人冲刺，我像是看见了一战时凡尔登的士兵。他们向着目标冲刺，希望得到一场永恒的胜利。他们相信，这胜利会带来无穷无尽的荣誉、财富、地位等等一切。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前方往往不是鲜花、美酒，而是泥泞中的鲜血和死亡。因为虚妄的承诺，他们将自己的青春投入到了一个巨大漩涡中，而这个漩涡的动力来源恰好就是这些年轻的生命。
我理解他们需要工作的迫切心情，也明白糟糕的环境不是他们的错。但他们飞奔的脚步，很大概率意味着他们认可这个系统，想加入这个系统，未来，他们可能还会成为这个系统。所以很难报以完全的同情，确切的说，只能给予有限的怜悯。他们不知道的是，一旦人放弃了最重要的创造能力和批判精神，被抛弃或者被反噬是迟早的，因为随着时间推移，利用价值会越来越少，直至没有。
所以，那些没有被挑中的年轻人，不应该感到崩溃，也不应该哭泣。一场必输的战役，冲在最前面并不是什么好事情。留心观察环境的变化，找准自己的定位，建立正确的预期，锻炼必要的本领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退一万步说，发生在自己预期中的失败，往往不叫失败，而叫做经验。所以，早点知道自己注定要遭受许多挫折，不是坏事，反而可能是好事。
说了这么多，我想起当年给我自己打气时写的一段话，也许仍然可以给深处漩涡中的年轻人打打气。
人生是一场终点很远的赛跑，不可能用短跑的速度跑完全程，这场比赛是比谁跑得久，只要看清楚想明白，慢一点也绝对不会输的。
今日讨论：
为什么有人总是执着于「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