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有一位孙姓女士,展开了常人所不能及的想象,将鲁迅手里的烟看作是鼓励众人吸烟,误导青年走入歧途的图腾。为此她专门向有关部门投诉,认为应该让鲁迅故里门前的那副先生肖像把烟扔掉,改成握拳奋斗的样子。
先生是喜欢香烟的,在日记和致友人的各类信件中,他从不讳言自己吸烟的事实——「往润昌公司买毛毡、烟卷等七元八角」、「仰卧——抽烟——写文章,确是我每天事情中的三桩事」、「我酒是早不喝了,烟仍旧,每天三十至四十支。」和萧伯纳、蔡元培合影时,先生手里依然夹着一根香烟。就连去世的前一天,还被内山完造看见捏着烟卷坐在椅子上。
为什么孙女士对香烟有着如此大的恨意,恐怕无人知晓。但当这样的控烟人士连鲁迅手里的香烟都无法容忍时,我仍然不自主地感到一阵阵战栗和恐惧。先生说过,「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 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 中国人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今天先生手里的烟,就是当年迂夫子们眼里的短袖子。他们要掐灭的,分明不是先生手里的烟,而是旁人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利。很不幸的是,这类人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越来越多。他们手里握着一支名叫「道德」或者「喜好」的手电筒,朝着人群里照射。但凡遇到逆他们意的事,无论大小,就一定会急赤白脸地跳起来,大叫着抓坏人。有人要是疑惑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喊打喊杀,他往往只有一个答案,名曰「为你好」。
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事情之一,就是别人一厢情愿地「为你好」。今天,他们「为你好」,要让鲁迅扔掉手里的烟,昨天,他们「为你好」,要给维纳斯的乳房罩上一层纱。按照这样的逻辑展开,明天他们一定会打着「为了所有人好」的旗号,用个人好恶绑架公共政策,把很多很多美好的事物付之一炬。
更让我震惊的是,这些人居然能够会获得不小的支持,被认为是具备旁人所不具备的勇气的人。可我要说的是,这些人和他的拥趸,才是人类中最胆怯,最鸡贼,最奸猾的。他们知道,先生早已化作尘土,不能以笔为刀,抨击这些魑魅魍魉。他们选择了一个无法对自己下作行为实施报复的对象,全因怯懦。
他们没有胆量批评慈父的烟斗和元首的画作,因为贝利亚会把他们送到西伯利亚,希姆莱会把他们押到奥斯维辛,但他们敢批评丘吉尔的雪茄,嘲笑罗斯福的轮椅,因为丘吉尔和罗斯福拿他们没办法。他们从头到脚都是肮脏的,看到维纳斯的乳房,甚至只是一个轻轻的吻,都会勾起淫欲,觉得所有人都是这样。他们被权威奴役,所以也想在同类中挑选一个弱者施以暴力。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先生早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可惜中国人但对于羊显凶兽相,而对于凶兽则显羊相,所以即使显着凶兽相,也还是卑怯的国民……」
有时候我在想,到底要如何才能对付这些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和制造出来的坏人,让这个世界不至于坏到没边?其实先生早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想,要中国得救,也不必添什么东西进去,只要青年们将这两种性质的古传用法,反过来一用就够了:对手如凶兽时就如凶兽,对手如羊时就如羊!那么,无论什么魔鬼,就都只能回到他自己的地狱里去。」
循着先生的思路,我想告诉那些因为先生手里的烟而感到不适的人,这幅版画创作于1974年,作者李以泰,这个作品的名字叫做「马克思主义是最明快的哲学」。此作品刻画了鲁迅研读马克思主义著作时,凝神思考的情态,形象惟妙惟肖,逼真传神,被公认是鲁迅最经典的形象之一。
看到此处,孙女士以及孙女士的同伴们,你们还够胆掐灭这支烟吗?
今日讨论:
先生的烟,到底碍着孙女士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