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一段时间没有更新推文,想来很是不安。写作这件事情,一旦停下来,想要再续上就会变得很困难。所以,逼自己写一点东西,还是很有必要的。
最近,有个文学作品改编的电视剧在热播,叫做「长安的荔枝」。我没看过原著,也没跟风去追电视剧,但杜牧那首流传千古的诗我是会背的。杜牧的水平高,「过华清宫」只寥寥几笔,就能够让人对贵妃藏在甜蜜饱满荔枝后面的笑容产生无尽的想象。有意思的是,这想象不同于纣王的酒池肉林,一点也不低级,甚至很美很和谐。你想啊,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飞驰的骏马,宽阔的驿道和香甜的荔枝,霓裳宴席和歌舞,这一派盛世景象,谁会不憧憬,谁会不向往呢?
只不过,在我看来,杨贵妃吃荔枝这事,有点类似电视剧「宰相刘罗锅」里乾隆吃荔浦芋头。剧里面,为了不让乾隆对这种千里之外的特产产生兴趣,刘墉大着胆子给乾隆吃修仁薯莨。修仁薯莨这玩意是用来染布的,吃起来又麻又涩,难以下咽,把乾隆吓得够呛。大家都是面对几乎一样的任务,神剧里的主角,想方设法把这事搅黄,甚至冒着极大风险,不惜欺骗自己的顶头上司。可到了今天,电视剧里本色出演的,变成了上级交代的任务,甭管合理还是不合理,就是拼上全部也要完成的打工人。两相对比,谁聪明,谁愚蠢,谁坚强,谁软弱,一目了然。
所以,甭管是贵妃的荔枝,还是乾隆的芋头,问题的根源从来不是他们能不能吃这些东西,而是怎么吃,什么时候吃。驿站驿道是公事,贵妃吃荔枝是帝王家的私事。公私不分,往往最后就是以公谋私。更糟糕的是,总有一帮人,无论是出于胆小、谄媚还是责任心强,居然用心用力用情把很多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办成了,办好了,让贵妃和乾隆们很高兴。
这一高兴不要紧,既然差事办的不错,那下次就接着办。一次性的坏事变成了常例,得搭多少人,多少钱进去?系统的惯性是强大的,开始了想再停下来就难了,痛苦从此绵绵无绝期。
贵妃吃荔枝只是表象,送荔枝更多是一场大型的忠诚度和服从性测试。李善德的忠诚到底怎么样不太清楚,但服从性可能是比较强的。在送荔枝这件事情上,开动脑筋,创造性发挥了极强的主观能动性。其实,很多时候,服从比忠诚更重要,忠诚尚需一些原则,服从就必须放弃所有原则。
李善德在剧里的职务,叫做荔枝使。其实,终唐一代,这使那使数不胜数,有「采访使」「户口色役使」「和市和籴使」和「黜陟使」等等乱七八糟的一堆,统计下来差不多有300多个, 几乎遍及国家各个职能部门。这使那使的优点,主要能够专事专办,有助于提升办事效率,但这也意味着,「传统的官僚已经无法解决日益复杂的行政事务,行政效率靠由上至下加压力……只能铺摆场面,对数目字无法精密核算(黄仁宇语)」。当技术无法支撑现实的变化,崩溃是迟早的事情,荔枝送得越多越快,崩溃就来得越早越猛。
一直以来,很多古装剧之所以受人欢迎,不是因为历史,更重要的原因是,看的人总能够对号入座,找到最像自己的那个剧中人。看了这么多历史剧,我自己从来没把自己对应成刘墉、张居正、赵贞吉、严嵩严世蕃,我当然也不可能是李善德。反而,我有极大的概率是不小心说错话就遭杖刑的太监,被诬赖通倭随时砍头的桑农,甚至是更为悲惨的两脚羊。别忘了,所谓的名臣张巡守卫睢阳,粮食没了,就开始吃人。「旧唐书」写的详细:「巡乃出其妾,对三军杀之,以飨军士……将士皆泣下,不忍食,巡强令食之。乃括城中妇人;既尽,以男夫老小继之,所食人口二三万,人心终不离变。」。只不过守到最后,城还是破了,最后也就剩下四百多人。代价是巨大的,但胜利是没有的。几万人的命,也就是史书上的一句话就全部交代完毕了。
在古代,饿死病死或者被杀死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大诗人杜甫的小儿子,就是在安史之乱前夕的天宝年间饿死的。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名句大家都知道,但这首长诗的最后几句,杜甫还写了自己的悲剧。他说:「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历史上,无论盛世也好,乱世也罢,大多数人的命运都挺悲惨的。所以,倘若回到唐朝,我实在是没有信心,能够比杜甫一家过的更好。
说了这么多,我突然觉得,片面的历史营造出的幻象有时候就像是一种麻醉剂,它要么让人只会去关注最宏大的问题,忽略个体的命运,又或者它会将问题的原因归结到个人身上,彷佛一个人遭遇的问题,只取决于他努不努力,勤不勤奋,用不用功。可个体的遭遇往往是时代的碎片与折射,很多看似偶发的问题从来不是孤立的。如果意识不到这个关键,人们不是为荔枝和芋头欢呼雀跃,就是认为一切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是,无论欢呼还是冷漠,当渔阳的军鼓声传至长安之时,注定会猝不及防,幻象在这一刻才被打破,那就太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