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银行外的人群 纽约世界电讯报 摄于1931年

一个民族的精神、它的文化水平、它的社会结构、它的政策所部署的行动，所有这些以及更多的东西都被写进它的财政史之中……谁懂得如何倾听它的信使的声音，谁就能在这里比在其他任何地方更加明了地识别世界历史的雷鸣。

经济学家J·熊彼特

1929年10月29日，星期四，此前已呈现大幅波动的美国股市终于开启了崩盘的大幕。这一天，股市交投量创下破当时纪录的1,290万股。接下来的一周，累计损失高达300亿美元：10月28日，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急跌近13%，29日，交投量达1,600万股，单日损失140亿美元。

在此之前，世界经济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各项需求，进入了一个相对繁荣的时期，被称之为「咆哮的二十年代」。汽车、无线电的出现，基础设施的建设，城市的发展，带来了新的工作机会。

但与此同时，宽松的货币政策以及生产过剩问题，却在侵蚀经济的基础。以粗钢产量为例，1921年到1929年，美国的钢产能扩张到了6958万短吨，产量则实现了6174万短吨的新高，比1921年增长185%。

如何将产品卖出去，成为了政治家和企业家试图解决的大难题。

1929年4月，犹他州的共和党参议员里德·斯姆特和俄勒冈州的共和党众议员威尔斯·C·霍利共同发起了一项提案，旨在提高进口商品的关税水平，以保护本土产业，解决生产能力过剩的问题，史称「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案」。但这项法案引来了极大的争议，1028名美国经济学家联名签署了一份请愿书，请求胡佛总统否决该项法案。

1930年6月17日，该法案正式施行。法案将20000多种的进口商品的关税提升到历史最高水平。随即，加拿大开始对美国输往加拿大的16种产品征收新关税，英法表示抗议，而德国则开始着手建立自给自足的经济体系。

法案看似保护了美国自己的产业，但却严重冲击了世界贸易。

数据显示，美国从欧洲进口的商品总额从1929年高位的13.34亿美元降至1932年的3.90亿美元，出口至欧洲的商品总额则从23.41亿美元降至7.84亿美元。到1934年，世界贸易规模大约萎缩了66%。

事与愿违的是，美国的失业率节节攀升，仅1929年，美国就有三百万人失业，1930年，达到了六百万。1933年，失业率在更是达到了惊人的25.1%。

全世界也从此刻开始，步入了旷日持久的大萧条。

移民母亲 Dorothea Lange 摄于 1936 年

在这场二十世纪最严重的经济衰退中，最更糟糕的，恐怕是美国金融的崩溃导致一个极为可怕的后果：按照「道威斯计划」和后来的「扬格计划」，美国会为魏玛德国提供贷款，以便支付战争赔款。但大萧条让美国银行自顾不暇，也就无力为魏玛德国提供贷款，甚至开始收回贷款，让本来就十分脆弱的德国经济雪上加霜。

20世纪20年代初，魏玛德国身处历史上世界最严重的恶性通货膨胀的漩涡之中，通货膨胀最高点的物价，高达战前水平的10000亿倍。通过美国的企业投资和银行的贷款，德国极其艰难地走出了通胀，但同时也变为极度依赖外贸，债务结构复杂的经济体。

于是，当外国资本骤然消失后，德国陷入了新的危机——贸易、生产下跌，工资下降，商店工厂关闭，银行倒闭。

到1932年，德国约有三分之一的工人登记失业，工业产值比1929年水平下降了40%；1930年12月至1932年12月，公务员累计减薪19%至23%，公务员对共和国的命运也不再抱有期望，危机同样蔓延到了农业和农村。

失业带来的痛苦、愤怒和沮丧充斥在德国人的生活中。因为失业，人们推迟了婚期，推迟了生育计划，年轻人要么漫无目的在家里度日，要么闲逛打发时间。

而德国总理布吕宁采取的紧缩政策，却适得其反造成了德国人民更大的不幸与痛苦——不断下降的收入让人们无法负担日常的开支，工业和服务业复苏成为了泡影。

很快，德国人民对经济的失望就蔓延到了政治领域。

1930年的德国国会选举，纳粹党成为国会中的第二大党，获得了640万张选票，107席国会席位。但两年前的选举中，3100万张选票中，纳粹党只赢得了80万张选票，国会席位仅有12席。1932年，纳粹党又再进一步，成为了国会第一大党，占230席。

纳粹党在选举中获得如此大的成绩，有一部分原因或许是1929年积极参与了民族党发起的反对「扬格计划」的行动。

许多民族党的支持者发现，比起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的民族党人来说，身穿褐色衬衫，有着铁一般纪律的纳粹党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而纳粹党所提出的「禁止进口外国食品」的政策，对很多希望通过对进口食品征收高额关税从而保护其收入的农业群体来说，越来越具有十足的吸引力了。

事实证明，经济越差，纳粹党得到的支持就越大。在1924年到1929年间魏玛德国短暂的经济温和复苏时期，反而是纳粹党活动的低潮期。倘若魏玛政府能够让经济持续复苏，或许纳粹党永远只是一个德国政界中的小团体而已。

但是，令人绝望的大萧条以及德国人民的失望、不满、恐惧、愤怒，让纳粹党成为了德国政坛不可忽视的力量。过去犹豫不决的中产阶级中，有相当数量的人将选票投给纳粹党。因为看起来活力四射，生机勃勃而又强硬的纳粹党，也许能够结束国家政治、经济的混乱，带来新的稳定的公共秩序，一劳永逸地解决德国的所有问题。

而冲锋队成员数量的暴增，则更加直观反映出了德国政治不断趋向极端化的趋势。1931年，冲锋队的人数大约在10万左右，1932年底，则已经高达50万了。而长刀之夜前的冲锋队，人数可能高达300万之巨。

1933年以后，纳粹党的声势已经超过了社会民主党和其他党派，德国保守主义的精英们也最终不得不选择纳粹党，让希特勒成为总理组阁，也自此开启了德国和德国人民最苦难的岁月。

历史的巧合总是有许多偶然构成的。虽然「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案」的实施，与纳粹的上台并无直接的联系。但是，法案的施行，一定程度上主动摧毁了自由贸易的基础，它实质是民族主义在经济领域的体现，让经济危机升级成世界大战的可能性进一步增加。

随之而来的大萧条，让脆弱的魏玛共和国再度陷入经济危机，自然也就无力压制激进的思想和声音。关税筑起的墙，就像是蝴蝶偶然间扇动的翅膀，最终在大洋彼岸给纳粹党和希特勒制造了足够多的混乱和理由，甚至可能送上了足够多的选票。

比起1933年到1945年间德国和世界的痛苦和悲剧而言，关税恐怕真的不算多么重要的事情。最初，以为关税带来的不过是些许的黯淡，却未曾预料让欧洲陷入黑暗。

当历史开始走入了某种趋势，当它的逻辑一旦展开，无论有多少理智和科学的声音试图劝阻，大幕都将拉开，是绝无中止的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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