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一部电视剧，2001年上映的「兄弟连」。从上映到现在，差不多每年我都会时不时回顾这部电视剧一两次，挑一些自己喜欢的片段，反复看，练练听力，背背单词。剧中的故事，围绕着美国101空降师506团E连展开，从诺曼底到埃因霍温，再到阿登森林，最后进入德国，完整经历了西线战场的各类大仗硬仗。电视剧不长，只有10集，战斗描写自然是最主要的，但我最喜欢的，是第九集，名字叫做「Why We Fight（为何而战）」。
以现在全知全能视角来看，1944年开辟西线战场，吹响了第三帝国覆亡的号角，但是，要当时E连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们们去理解为什么要跨越半个地球到欧洲作战，付出生命的代价，可能就不是那么好理解了。E连的士兵们有一种模糊的认知，那就是德国人很坏，非常坏，但怎么坏，却不得而知。可战争不就是互相杀戮，美国人又比德国人好多少呢？这个问题，就连E连里的高材生，哈佛大学的韦伯斯特也想不明白。当看见30万投降的德军在公路上行进时，卡车里的韦伯斯特忍不住朝德国人咆哮道：
「Dragging our asses half-way around the world interrupting our lives.For what？You ignorant, servile scum!What the fuck are we doing here？（把我们从半个地球之外拖过来，干扰我们的生活，到底为了什么？你们这帮卑贱无耻的人渣，我们他妈的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哈佛大学就是不一样，脏话都骂得很高级。
我对历史了解不多，但设身处地也能理解当时美国人的疑惑。欧洲已经是一片焦土，直接进攻美国的是日本人而并非德国人。作为民主的兵工厂，美国出钱出枪出炮，送坦克飞机，这都是小事一桩，但为什么要用美国人的生命去解决欧洲人的问题呢，欧洲的事情，是不是应该欧洲人自己来解决？我猜，每一次欧洲出现大危机的时候，这种疑惑都会甚嚣尘上，占据大多数美国人的心智。
但是，战争总有它的理由，让所有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对于第三帝国来说，战争是续命的灵丹妙药，没有战争，它们就无法掩饰经济的失败和政治的极端。对于同盟国来说，战争可能是因为有人冒犯了他们，但对于个人来说，这场战争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电视剧用集中营的故事回应了美国大兵们的疑问。1945年4月29日，当E连的一支巡逻队在森林的边缘发现一处集中营以及里面瘦骨嶙峋的囚犯时，所有E连士兵都明白了卷入这场战争的原因，以及自己出生入死的最终目的。温文尔雅的韦伯斯特甚至变得非常暴躁异常，拿出手枪指着德国人骂道：「you fat fucking prick.How about a human being? Are you one of those?（你这个该死的肥猪，你还算是个人吗？）」
这当然都是电视艺术的加工和渲染。真实的情况是，E连的前任长官温斯特少校说：「这一幕给我的心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我不禁暗暗对自己说，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我会在这儿了！」101空降师师长泰勒少将被惨状所激怒，命令当地所有14岁到80岁的居民都要集中起来到集中营里清理、掩埋，以实际行动进行一次震撼教育。而盟军最高指挥官艾森豪威尔在视察类似的集中营时说，「有人跟我们说，美国士兵不知道正在为何而战。现在至少他将知道他正在与什么东西斗争。」
这一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当然很难想象。正如历史学家总结得那样：「包括英国和美国在内的许多国家都假定德国政府与第二帝国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它的机构从本质上说依然是诚实和文明的。对于西方政治家来说，像德国这样的当代国家能够以流水线的方法杀戮600万人是难以想象的。」
从1944年6月6日，到1945年4月29日，E连大概花了327 天，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而战——为了被奴役的人，为了自己不被奴役。
写到这里，我可能才开始进入正题。短短过去的一周，似乎一切信息都显示出，美国要变回那个孤立的，蜷缩在美洲大陆的巨人了。这当然是一个不太妙的信号。但如果回顾一下历史，就会发现，这种论调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了。
1940年，美国正在沉睡，这个国家大多数人都对欧洲大陆发生的事情毫无感觉，甚至对自身还有诸多的不满与怀疑，正如有人对作家E.B怀特说的那样：也许德国的制度更完美……美国的年轻人，只知道整天看电影──他们简直是一塌糊涂……而英国已经腐朽不堪，因为它的工业早就一蹶不振。
但今天，当我们再一次环顾四下的世界时，会发现千年帝国早在1945年就灰飞烟灭，它的一切，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都已经被钉上了人类文明的耻辱柱。尽管80年的时间，世界依旧发生了无数的惨剧，但自由的精神显然比1945年的时候有了更大范围的确认和践行。自由让人意识到，自己的生存意味着个性充分的发展，意味着个性不需要完全服从于某种虚妄的共同命运。
这种宝贵的品质并非后天创造的，而是天生存在于人类的本性之中，一代又一代的人，把它传承了，发扬了，光大了，让它更具象，更完善。当然，它依然很脆弱，以致于我们常常怀疑是不是一个历史的意外就会葬送这一切。可是，即便面对最可怕的敌人，它也从来没有被血与火摧毁，相反还在一次又一次生长，从灰烬中，从废墟上，从瓦砾间，从铁幕里。一旦意识到它的存在，就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抹煞。
所以，我们大可不必为历史的某些不和谐瞬间而感到绝望。E连为了一些他们一开始不太明白的价值和信仰战斗冲锋，甚至死亡。现实最终告诉他们，牺牲很惨烈，但并非全无意义。当然，有些牺牲是相反的，在东线战场恶劣的天气中战死的第三帝国士兵，捍卫了一个不应该被捍卫的事物，让人们明白这种牺牲是无意义的。在历史的视角来看，这是一个更伟大的意义。
现实在成为历史的同时，会为未来筑起一堵墙。尽管这堵墙是由无数受难者的鲜血和牺牲砌成的，但这堵墙能够威慑邪恶和阴谋，让它们不能染指未来，熄灭文明和道德。从这个意义来说，牺牲予以未来的是宝贵的生命之礼。这礼物就像一个火种一样，能够让平等、尊重、信任成为社会奠基的基础，而不是相反。
所以，回到最初的E连二等兵韦伯斯特的问题，如果到了一个不得不战斗的时刻，我们到底应该为何而战？我想，做好万全的准备，去对抗那些我们想象不到的恶和愚蠢，是为了善良、正义、自由、公正和爱、尊严或者其他什么好的东西，不被践踏和蹂躏。你我必将为此感到自豪与骄傲，因为这会让人类的生机与活力，得以无穷无尽迸发和生长，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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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意为何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