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一算,从读书离家,辗转大江南北已经二十余年了,在外生活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在家乡生活的日子,就连落脚现在的城市,也已经超过十年之久。

我还记得抵达这座城市的那天晚上,大巴车在立交桥的弯道盘旋向上,被温润的空气包裹着的黄色路灯把大巴的影子越扯越长。未来的生活究竟会以一种怎样的形式展开,让我心怀憧憬。

那个时候,城市里还残存着进入21世纪以来欣欣向荣的气息。我进入了一家被认为是中国前十甚至前五的市场媒体,但我不知道的是,那个时候的媒体,其实已经进入了下行通道。

上班没有几天,当我第一次被派外出采访时,在报社的采访车里,副驾驶位置上长头发络腮胡的摄影大哥,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报社都要垮了,你来干嘛?

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够想象,这句话对于一个初入行的新人有着怎样的冲击。可是,作为一个刚刚转行到记者的我来说,能去的地方其实寥寥可数。

我想,工作有时候就是一份工作,它谈不上多少理想,更多承载的是生存需求,天无绝人之路,到垮的那一天再说吧。

也就从这一天开始,尽管也有些兜兜转转的小意外,但自己好像就一直困在了处理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这一行。只不过,我再也看不见这一行曾经辉煌光鲜的时刻。

比如,全体员工年底一起吃火锅,吃着吃着,领导们捧出盛着现金红包的盘子,边走边发钱。物质的力量是巨大的,因为它,每个人对来年有了更大的期待,也对自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别看那时候的有些老领导是革命时期枪林弹雨闯出来的,可搞起市场经济来,他们也很强,思想也很解放。老领导们或许没有读过哈耶克那句「金钱是人类所发明的最伟大的自由工具之一」的名言,但他们就是这么实践的。

你看,不懂理论也并不妨碍他们掌握真理。可现如今,年轻时就沐浴在市场经济大潮下的有些人,理论套话说的头头是道,可实践就比前辈们落后了不止一个世纪,至于思想,那就更惨不忍睹了。

从这个行业的颓势,就该知道,即便奋力划桨,还是有可能无法抵抗潮水的力量,会被一次又一次推回一个名叫过去的岸上。时间长了,总有人累了倦了烦了怕了,服从了,认命了,甚至背叛了。

所以,这个工作或者说事业越发越鸡肋,名利二字都不敢碰,挣不到钱不说,甚至连名也不敢挣了。年轻的记者和我说,他可不想稿子成为爆款,被人挂在网上没完没了得骂三天三夜。

我入行的时候,也有稿子被骂。有一次,有一篇关于存款利率的稿件,算的有些潦草,没有把前置条件说清楚,有个读者在当时最时髦的微信公号上洋洋洒洒写了长长一篇文章教我算存款利息,按照现在的话说,那爹味真是盖了帽了。这也给我提了个醒,别以为自己的稿子就那么尽善尽美,只要有一个人读不懂,那就意味着还有巨大的进步空间。

所以,我觉得有人骂是件好事情。只不过,干到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读者在哪里,也不知道有谁还会骂我。

可我清楚,会骂人的读者,才是最在乎我的人。每骂一句,就像发一枚勋章给我。唯一的遗憾是,大家现在都是键盘侠,终其一生我可能连他到底是人是狗都不知道。

失掉读者当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如果和失去自我比,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失去读者不要紧,只要自我没丢,就算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能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一点也不想当那个退潮后被人发现光屁股游泳的蠢货。

所以,对那些看起来很聪明的纯事情,我始终提不起兴趣。尽管眼前有无数例子告诉我,卖掉自己,或许价钱真的很不错,能够得到你凭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可有人说过,聪明的人总是做蠢事,只有蠢人才会做那些看起来聪明的事

我能理解,这是绝望下的无奈之举,可我也不能理解。曾经看过的一篇文章里,作者写得一手好文章,干过记者,也干过总编辑,现在又创了业,文章里,他爹味十足说了一句话:

无望之时,可以卖笑,绝不卖身。

是啊,你我年复一年与自己,和别人劳神较劲,我们所为的不就是把该做的事,变成要做的事,再变成爱做的事吗?

你我当然陪过无数次的笑脸,更弯过无数次的腰。可这些都抵不过你我各自热爱的事情。这些事情或许很普通很寻常,但也异常伟大。就像我和我的Sarah曾经说过的那样:

人一辈子,如果能平平淡淡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就已经是一件光荣而伟大,值得骄傲的事情了。

写到此处,耳机里传来了一首歌,内中慵懒的女声像极了春天午后温暖的阳光,让这个寒潮笼罩下的新年,突然值得世间所有的期待。我抄录一部分歌词,献给你们,我未曾谋面过的读者,也献给即将到来的春天,更献给你我那些不曾消逝的炽热情感和爱恋。

给我一个吻

给我炙热的双唇

温柔坚定的眼神

风中缠绵的香气

说着恋人的絮语

终于相信,你是我的命运

你是我沿途最美的风光

春色悠悠不及你荡漾

倚在你肩膀,就能实现梦想

一起流浪到未知远方

等待大雨过后的晴朗

你就是我,最后一个愿望

……

一路难免失望

难免曲折漫长

让这首歌 为你轻轻地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