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一则由西安当地自媒体「贞观」推送的题为「一个外地女孩,死在了我出租的公寓」的文章,经由24小时的发酵,搅动了周一的舆论场。其中最大的声量,是对这个女孩报以无限同情和唏嘘,并由此生出了对现实的愤懑与抨击。但是,文章缺乏关键细节的描述,也引起了一些人的质疑。

一方认为,日趋崩坏的现实决定了一部分人会遭遇种种艰难,文章展示出了当下人们生活的各种窘迫和不易,不应该去苛求文中信息的真实性。持这种观点的人,往往以机构媒体早已江河日下,自媒体能言其所不能言为理由,站在相信的一边。另一方却认为,文章的逻辑有不合理之处,辨别故事的真伪,是同情的基础,如果对虚构的故事投以过多的感情,浪费了宝贵的情感不说,对现实的伤害反而越大。

作为一种既不是新闻又不是文学的文字形式,非虚构写作的故事往往奠基于一些真实的事件。只不过非虚构写作有时候不像新闻般将时间地点人物交代得一清二楚,却也不像文学作品那样明示自己是作者虚构和想象的产物。

在失望的情绪充斥媒体的当下,「非虚构」三个字显然比「新闻」更容易得到受众的信任。也有人认为,「很多机构媒体无论在生存和专业性上都不如自媒体,甚至真实性和事实核查的技术都远不如自媒体」。以上种种,是了解此次分歧和争论的基础,同时也是舆论场各种风波的诱因之一。

必须面对一个不堪的现实:新闻早已成为了众矢之的,公众很轻易地就可以朝着新闻倾泻不满的情绪,可新闻却无法辩解,至少无法公开辩解。仔细分析就会发现,朝新闻扔石头的人,其实不止受众,还有不少离开媒体的前新闻人。这无疑强化了受众对新闻继续江河日下的认知。他们认为,新闻的困境是新闻自己造成的,离开媒体就是离开困境,这种想法不能算错,只是把问题窄化了。其中一部分前新闻人将自己的采访和文字技巧投入到了非虚构写作中,或为表达,或为生计。

于是,在权力的一些视野盲区,非虚构写作在慢慢生长,逐渐渗透到人们的生活之中。当人们放下了报纸,关闭了电视和广播,拿起手机后,新闻失去了阵地和土壤,非虚构写作却因此收获了一部分极为忠诚的受众,甚至开始代替新闻,成为了人们获取信息的渠道之一。但管理非虚构写作显然比管理媒体麻烦得多,所以审视的目光可能更多来自事后,自由度较之媒体也宽裕了不少。

文字的作用是传递信息,而信息承载的是情绪还是真相,取决于文体。对于新闻来说,真相是一种必须去追问的东西。在新闻追问真相的过程中,事实不断被核查,被揭露,情绪必须被克制,理性必须被强调,再悲天悯人也得藏着掖着,只要流露出来,就会被视为放弃了客观的第三方视角,是对新闻的伦理和道德最高的一种违背。

对于非虚构写作来说,真相不是它的首要目的。就连非虚构写作的旗帜盖伊•特立斯都曾经说过,「记者能够查明他们想查明的任何事情。每一位记者都会把他在战斗中留下的全部伤疤带到事件中来。一位记者永远得不到真相,他只会得到他能得到的,他想得到的……我的观点其实是一种看得到很多面的观点!这样一来,何谈真相呢?」

但是,在缺乏新闻供给的当下,非虚构写作承担了提供真相的职能,人们本应调动更多的理性去分析非虚构写作的故事,却意外将其当作了真相和事实,投入了感情卷入其中。这一次官方证实了事情的真,但下一次被证实为假,一腔情绪被虚假骗得团团转,还能不能继续持之以恒为非虚构写作付出情感?如果连续被非虚构写作伤害,非虚构写作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新闻,被鄙视和唾弃?问题留在这里,答案自会出现。

所以,警惕非虚构写作代替新闻的现象,是因为当大量缺乏新闻伦理底线的写手进入非虚构写作这一行,却缺乏对真实的体会、认知和问题意识,驱动他们的动力,最终只会是流量。如果是针对「贞观」这样的选题,提出反省、求真的讨论,大概率会被扣上缺乏同理心和共情的帽子,摆烂比坏的信息环境就不会有所改变,一日坏过一日的趋势不会得到丝毫的缓解。情绪价值的重要性大过了信息真实性的重要性,用情绪和流量支撑自己狭隘的世界,舆论的不稳定就将始终是常态,只是引信不再是新闻,而是被寄予厚望的非虚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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