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卧铺挂帘引发的争论,不出意料地引来一众媒体的热议。这是一个当下难得的,有足够空间可以评说的题材。当然,能够被议论并非是尺度的松绑,而是因为这个话题拥有足够的深度与厚度,多数讨论仅止于纠结对错或者力挺年轻人,并不触及问题的本质与核心。当然,仍有不少媒体敏锐地意识到,纠结对错或是选边站显然无助于事,争端缘何而起显然更有探究的价值。

年轻人挂帘的行动,源自不断上升的权利意识。作为现代社会重要的个体价值诉求,文明的进程,特别是现代,一定意义上就是权利意识觉醒,权利理论逐步建构和权利要求逐步明晰的过程。火车卧铺是一个极为典型的资源不足的环境,当人们对利益的主张发生竞合,特别是不同的主体对于稀缺的资源提出相重叠的要求时,权利的冲突就不可避免。而权利边界的模糊,则让争执漫无边际成为了可能。

具备权利意识当然是一件好事。权利与人类的生活关系密切,与尊严、利益、自由息息相关。对权利的侵犯,往往就是在压制人的合理需求,甚至有可能造成伤害。所以,对权利设置边界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是天然的,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当资源稀缺引发权利冲突时,这种自我保护机制却未必能够平息冲突,相反甚至有可能扩大冲突,成为社会二元对立的诱因。

具体到卧铺挂帘这件事情上,因「资源-需求」而起的权利冲突到底应该如何解决?有不少观点认为,途径有三,一是改变卧铺车厢的设置,提供体验更好的乘坐体验,也就是提升全社会可供资源的总量。二是提供一个更公平、更合理且具备可操作性的制度。三是希望能够在每一个具体的冲突中,明确边界,哪些需求可以满足,哪些需求不能满足。

不可否认,提升资源的数量是一劳永逸解决权利冲突的最根本办法。但是,对于人类无限的欲望来说,资源永远是有限的。方法虽好,可资源注定是永远不可能真正满足在同一时刻满足所有人的需求。因此,提升资源数量的建议,并不具备社会意义和经济意义上的可行性。而制度本身,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资源的有限和需求无限之间的冲突。而制度的刚性也决定了,它不可能调整所有的冲突。

那么,为不同个体的不同权利设定下边界,又能不能解决权利冲突呢?只不过,为每一种权利设定清晰的边界是不可能的。因为现实生活有着无穷尽的情境和关系,人与人之间的价值观和立场往往迥异,冲突的种类自然也无法穷尽。

尽管冲突不能被彻底解决,但化解冲突仍然是推动社会进步所不可缺少的因素。权利不能只有维护而没有让渡,也不能一味让渡而从不维护。维护权利是为了自己,让渡权利是为了他人。维护很容易,只要寸土不让就行了。但怎么让渡,让渡多少就是个技术活了。

因此,比起维护权利来说,让渡权利更需要学习和训练。在哈贝马斯看来,现代社会救赎之路,是建立在沟通理性的可能性之上的。他认为,人的自我意识是循着一个进步的方向发展的,随着人类对事物的演绎角度更加丰富,对不同意见的容忍胸襟更加宽大,人类也会更加注重通过沟通来疏解冲突和纠纷。但是,现代社会促使人越来越倾向以个人的利益为出发点,去考虑或判断自己和他人的行为,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了解愈加艰难,而社会的团结与整合也出现了危机。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年轻人挂起来的帘子,帘子形成了一道物理的屏障,阻断了沟通的渠道。拒绝沟通,不仅忽视了人的需求是具有可塑性的,也回避了运用语言进行商谈的过程。按照哈贝马斯的观点,现代社会的人各行其是,规范又不能制约和协调各人的行为,冲突就无法避免或者缓解,社会也就不能维持,终会趋向瓦解。

所以,卧铺挂帘显示出我们社会距离真正的文明和现代,还有极其遥远的距离。尽管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具备了现代社会所必须的权利意识,可这却远远无法创造出足够的动力支撑社会走到现代化。于我于你于他而言,权利意识的具备不是终点,而是如何行使权利的第一步,学会在权利中进与退,恐怕更重要得多。

今日思考:

卧铺挂帘,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