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上映的电影「我本是高山」遭遇了一场短促而猛烈的舆论抨击。给一个没有争议的人拍传记片都能搞出争议,大概是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情景。

与过去主旋律电影遭遇的诟病不同,「我本是高山」同时遭到了两种力量的夹击。一方面,主旋律受众认为,导演和编剧放弃了过往对典型人物脸谱化的塑造套路,转而采用了更讨好市场的改编,这触碰到了一部分人对宣传传统的执念——文艺作品必须将人物塑造成为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大全形象,才能拥有道德的感召力,成为榜样,引来崇拜和效仿。而另一方面,电影则遭遇到了一部分女性主义者的抵制。她们的理由是,尽管电影试图直面「高山中的女性困境」,却在不经意间弱化了女性,矮化了女性,用词激烈者甚至认为,片中的爱情元素是在「以男性掩盖女性力量,玷污了张桂梅」。

这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两种意见,但在不能用常理和规律预测的舆论场上,二者发生了一场意外的遭遇战。尽管它们共同抨击着电影里他们「不满意」的细节和叙事,却又同时互相指责,认为只有自己才是真正能够理解张桂梅一切行为动机的人,无论是电影中的,还是现实中的。

在过去的主流叙事中,教育公平和性别平权从来都是盟友而并非敌人。这是张桂梅之所以成为新时代中争议最少的榜样最为重要的原因。无论从什么维度看,她的坚持都将更多自由的可能性赋予了失学的女学生。那些可能被扼杀的希望和愿景,因为这所学校而得以延续,一部分人将华坪女子高级中学视为象征公平和自由的圣地,自也无可厚非。因为张桂梅,华坪女子高中无时无刻不在树立着一种伟岸的形象,如果要在过往的典型上找一个范例,恐怕只有焦裕禄的泡桐树可以与之比肩。

与焦裕禄不同的是,焦裕禄的电影之所以成为经典,与他的早逝不无关系。但「我本是高山」所试图演绎的张桂梅和她的事迹仍然是一个进行时。如果抛弃意识形态和身份的因素,人们之所以愿意以一种极端之姿开启讨论,是由于张桂梅仍是活生生的人,是新闻而不是历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主创团队忽略了为生者立传的难度,轻视了舆论场的波诡云谲,被左右挟制,虽不是罪有应得,却也难言无辜。

所以,争论只是再一次将老问题摆在人们的面前:典型人物到底应该是以神的姿态还是以人的形象去塑造?如果以神的标准来演绎,会让文艺作品丧失市场和受众,不能够完成最基本的经济功能,自然也无法承担教化受众的社会责任。如果以人的形象去展示,因为人总是自私的,行事的动机各有不同,缺乏统一的身份认知,受众只会将故事认定为一种偶然,纵然可能会在经济上获得成功,却无法感召更多的人跟随张桂梅的脚步,只能说是及格,但绝非完美。

容易被人忽略的是,在这场争论中,人人都是以心目中的张桂梅作为论据支撑自己的观点,尽管从个人的角度,张桂梅的执着很难找到合乎逻辑的理由去解释。人们崇拜和追捧张桂梅,倒不如说是在崇拜和追捧自己。这场争执暴露出,人们需要的不是真实的张桂梅,反而需要张桂梅去满足他们内心的假设。

讨论「我本是高山」到底是一部怎样的主旋律作品,是一件极其没有意义的事情。张桂梅能否在历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绝非一部电影可以实现的,这需要时间的检验,现在下定论言之尚早。

当然,谁也没有能力和资格阻挡人们从一个最美好的角度去揣度,张桂梅之所以是张桂梅,或许皆因当年的她不可能被人们想象和期望,她不过是依从自己的内心,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如果这个假设为真,那么这座被称为「张桂梅」的高山,无论被多少人仰视多长时间,都不会高一寸,更不会矮一分。

今日思考:

你心目中的张桂梅是一个怎样的人,这场争执中,你的观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