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有少量剧透,请谨慎阅读
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完整看过一部国产电视剧了。因为凡目之所及的,往往都是粗制滥造的作品,观赏性几乎为零,投入时间等同于浪费生命。但是,这几天,「漫长的季节」这部上乘之作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惊喜。它在叙事节奏、人物刻画的饱满程度、年代的代入感以及对时下热门议题的把握等方面,称得上是近十年来的佳作。
「漫长的季节」将故事发生的时间和地点,置于上个世纪90年代的一座虚构的东北城市和它的钢铁厂中。不得不说,这与我的生活经历极为类似。17岁以前,我生活在与剧中的桦钢极为类似的钢铁厂中,剧中闪现的一切场景——蒸汽火车头、铁道、高炉、过磅房、集中宿舍区——都是我极为熟悉的日常。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使得我能够以极投入的状态沉浸到电视剧所构建的世界中去。
作为一座因为三线建设而建立的钢铁厂,我生活的环境是封闭的,也充斥着很多东北元素。厂区是一个独立的天地,生活和生产区域大致分开却也彼此交错,内部拥有着可以负担生活生产的一切必要设施。第一代的钢厂工人,均是从鞍山搬迁而来,无论是口音还是生活习惯,都保持着东北的习俗。而早期住宅和办公室中完善的暖气系统,集中居住区的大型浴室,时刻凸显着这个巨大的工厂与所处的南方小城的格格不入。
「漫长的季节」的剧情主线是清晰的,始于一宗打破厂区和谐氛围的谋杀案。要知道,在国有企业这种封闭的空间中,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极为紧密。公开的关系中,人们在互为同事的同时,也可能是亲戚、同学甚至爱人。只不过,命案往往将人与人之间隐秘的关系暴露出来,情人、仇敌、竞争对手,这些关系一旦为人所知,表面的和谐就被打破,矛盾就变得尖锐无比,故事的展开也便顺理成章了。
在我所生活的钢铁厂中,就发生过一起与剧中的碎尸案极为类似的悬案。年轻的车间主任与妻子感情不和而发生了婚外情,继而引发一起离奇的命案。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某天下午放学回家后,我在厂区的内部电视看见一则寻人启事,落款是这位车间主任,寻找的是他的妻子和幼子。但很快,车间主任被认定是将妻子和幼子杀害分尸,又通过传送皮带抛入高炉毁尸灭迹的嫌疑人而遭到逮捕,后经审判入狱。
但即便在入狱后,车间主任仍然否认自己是凶手,不停申诉,甚至连亡妻的父母也为他叫屈鸣冤。终于,重审程序因不间断的申诉而启动。去年,被认为是「合谋」的情人到庭,当年的办案民警也开始接受法庭调查。悬案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或许在不久之后,法律会给出一个人们期待已久的结论。
所以,我有理由相信,「漫长的季节」并不是仅仅是在讲述东北的故事,它只是将90年代的的中国浓缩到了虚构的东北小城。90年代,国有体制正在经历着新中国建立以来最巨大的变革与阵痛。效率低下的体制正在试图与世界接轨。随之而来的是经济的蒸蒸日上,但体制内的工人却因此成为了深陷阴影的群体。剧中,范伟饰演的王响试图帮助警方破案来规避下岗的命运,可以视作一种主动求生的本能。但就我的亲身经历来说,更多的工人们则处于一种被体制随时抛弃的恐惧中,但却无计可施,默默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因此,谋杀案只是串起了90年代所发生的所有故事。国有企业的身份骄傲正在分崩离析,市场的力量正在逐渐压倒计划,渗透进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人的情感也就面临着更多的可能与诱惑。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个变化自然是积极的,但对于个人来说,却未必如此。在习惯于从上而下的指令四十余年后,人们突然有了一定的空间和权力去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过去一成不变的生活被撕成碎片,等待着自己的主人去拼成新的图画,可若非有先见之明,无所适从的情绪恐怕才是真正的主流。
这种情绪在剧中通过不断的闪回得到加强。中年王响,驾驶的是象征着力量的火车,老年王响驾驶的却是维系生计的出租车。从计划到市场,王响是亲历者,但他还是眷恋着过去。这当然是与他儿子王阳的早逝不无关系,而剧情和台词中,也处处在显示着他对过往的难以割舍。王响是钢厂的治安积极分子,年年都是劳模,与腐败的厂长合影也要挂在客厅中最显眼处(这一处后来被挂上了儿子王阳的遗照),他的父亲铲下了桦钢建厂的第一锹土……种种细节,将王响打造成了90年代最具代表性的工人形象,让观众,特别是年轻观众体会到了不曾体会过的宿命感。
除了王响以外,剧中其他角色也并不苍白,对表妹夫龚彪和前刑警队长马德胜的分析已经汗牛充栋,我不再做进一步的展开。相反,我关注到剧中的配角虽出场不多,演技却始终在线。
刘琳饰演的李巧云,本职工作是在磅房过磅,但在剧的后半段却突然出现在维多利亚酒馆中陪酒,上班时在电话里哄孩子睡觉,下班后坐在丈夫的自行车后座回家。这个细节碰触到了不少国企下岗职工内心最隐私的角落,也无怪乎当王响向李巧云打听维多利亚酒吧的旧事时,后者骤然树立的防备姿态,敷衍应付了三两句,便面带愠色地拂袖而去。
而马德胜厌恶的下属李群,平步青云官至分局局长,从衣着到腔调,均与我们认知中的官僚一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似乎仍存一颗善念之心,在本剧即将接近尾声的时候,坐到了会议桌的下首,以克制的态度,让脑梗的马德胜公开了观众早已知悉,但剧中人仍不知道的沈墨悲惨的遭遇。至此,剧中人和观众一样,能够从逻辑上形成闭环,去解释她的一切行为,同情也随之达到了顶点。延宕了二十年的恩怨得到了最合理的解释,并无突兀之处,这是本剧最成功之处。
当剧情进展到此处,或许王响对沈墨的仇恨就已经消散了大半。当他最终驾驶着出租车,带沈墨驶入王阳逝去的那片河滩,在听闻儿子真正的死因后,他猛踩刹车,拼尽全力将沈墨救出险境,放弃了复仇。沈墨的行为自有法律去评价和处置,她的生命因为自己的儿子得以又延续了二十年,他自然不能亲手去扼杀。
剧的末尾暗示王响重新组建了家庭。面对新的家人,他毫无负担地朗读了儿子的诗作。随后,在一处庄稼地里,他看见了中年的自己正驾驶着轰鸣的火车头滚滚向前。王响朝着过去的自己呐喊「往前看,别回头」,创作者可能想以此昭示王响就此完成了和过往的和解。
只不过,一个疑问不可回避——我们费劲将过去遥远的事物碎片拼接在一起,真的是为了实现和解吗?那些怅然所失的情绪就像是明媚生活下的阴影,时不时督促着人们回首过往,久久不愿罢休。
今日思考:
「漫长的季节」看后,你有什么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