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上,南京这座城市有着极为独特的角色。它既是最后一个汉族王朝的龙兴之地,但同时也是击碎天朝上国美梦的条约签订之地。在此后的一百年间,南京在每一个重大的历史时间节点均未缺席,以致于它在近现代史上的地位举足轻重,没有谁能够轻易漠视它的存在。

但是,除却六朝金粉之外,绝大部分南京城的历史却与血腥相关,无论是奉天靖难,还是天京事变,抑或是日本侵华,都让南京承载了巨大的屠戮,成为了这座城市最为悲伤的注脚。

于是,当南京的玄奘寺被发现供奉侵华日军战犯牌位时,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作为这座城市最悲惨的记忆被顷刻间再次唤醒。根据官方的通报,供奉者吴啊萍「出于自己对因果释结的错误认知和自私自利的动机,在明知5名被供奉者为侵华日军战犯的情况下」,仍出资设置牌位。

毋庸讳言,吴啊萍的行为足够荒唐,但动机却着实令人费解。从官方通报来看,她毕业于医科院校,理应受过良好的教育,对于历史不可能全无了解。她的行为全无政治性的动机,以致于人们在批判她的时候,总有一种软绵绵的无力感,批判的武器远不如过去类似事件发生时足够的强硬和决绝。

吴啊萍的真实动机我们无从得知。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就此展开探讨。按照宋怡明的说法,庙宇作为一种宗教的场所,是传统在现代化进程下存续的证据,更反映了国家利用记忆和信仰的力量形塑社会的种种行为。因此,本不应出现于南京寺庙的牌位意味着,看似绝对一元的表述下,仍然有不安分的因素存在,倘若等闲视之,后患势必无穷无尽。

所以,在事情发酵不过数天,南京的一众官员得到了必然的处理,玄奘寺的当家也因此跌落神坛,成为了人人唾弃的对象。但是,这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让人们以更加理性的态度看待历史,想必不是一件可以期待的事情。过于惨烈的历史,照本宣科的教育,让憎恨始终凌驾于其他情绪,处于绝对的优势地位,自然也就不可避免地种下了纷争再起的隐忧。

只不过,有绝对优势数量的人对这样的情绪并无警醒,他们沉湎于这种对立的情绪之中,时时刻刻都预备着展示自己锋利而尖刻的一面。而塑造他们认知的路径既清晰可见,又简单实用,适用于每一个领域和每一个人。

于是,在这种力量的驱使下,我们很容易失去了对战争必然引发悲剧这一残酷现实的认可和体察,抛弃了理性与怜悯,不再视和平如珍宝,去维系和保护,而是尽一切可能破坏它。历史的作用是以史为鉴,正如葛剑雄所说,「尽管我们讨论的是昔日的天下,但面向的无疑是未来的世界」。可是,这未来究竟会向着何处前进,信心和希望只是徒劳。当历史再一次成为现实,当已经发生过的悲剧再一次发生,仇恨掀起的滔天巨浪和燎原之火,不会带有任何怜悯,只会在顷刻间将所有人吞没,需要提醒的是,那些心怀无尽怨恨与报复的人,同样不可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