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曾预料,一场声势浩大的社会实验,肇始于愚人节,又在儿童节这天戛然而止。信手翻阅了一下朋友圈,一些沉寂了两个月的微信好友,都通过不同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感受。如果说,这场实验的序幕让人猝不及防,那么,落幕的陡然而至,也使得人们在惊讶和喜悦之余,也制造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这情绪中除了惊讶、喜悦之外,更多则是由忧虑、迷茫等要素组成,似乎也没人愿意将落幕称之为一次胜利。妄自揣测,人们更多是在忐忑,现实的走向究竟会继续魔幻下去,还是会重归正常的逻辑,不再随时中断自己的生活?
当然,担心和忧虑只能埋藏在心中。在最大的舆论场上,媒体一马当先开始寻找烟火气重归人间的蛛丝马迹。我并无意对人们重归正常的渴望报以质疑。但是,我愿意反复提醒自己,一位周姓的护士再也无法享受这人间烟火,而无论这座城市将来是继续繁盛还是凋零,都与她再无关系。如无意外,她身后的苍凉和悲哀,自也会在生活这条巨大的河流的冲刷下,渐渐从我们这些唯物主义者的脑海中消失。
但是,魔幻的生活留给人们的阴影,是不是真的就此会消失?人们可能会忘了周护士,但不会忘记迥异于过去,困于斗室的生活,更不会忘记自己的侥幸被现实击碎所带来的幻灭感。即便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面对未来的生活,但一个疑问也必然产生:作为告别过去的休止符,究竟应该以一种怎样的面貌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才能凝聚起最大范围的共识?
不可否认,对于一部分人来说,那封伴随着儿童节的阳光,发表于网络的,中规中矩例行公事的感谢信,自然可以算作是休止符。但是,对于从方舱徒步回家的小学生,大风大雨中以野营帐篷栖身的外卖小哥,被慢性病折磨却无处可以缓解痛苦的病人,费尽心力搞来了活鱼却不得不在小区门口摔死它们的团长来说,用感谢来作为这段生活的休止符,恐怕就显得极其突兀和不恰当了。如果有人对此缺乏共情的能力,那么他可以读一下这样的句子:谢谢你,徒步十几公里的孩子,谢谢你,忍受癌痛或者哮喘的病人。但凡是一个正常人,应该都能准确把握到词句中传递的违和感,并在精神上感到恶心和不适。
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休止符的主基调不应该是感谢,而应该由歉意构成。科学的逻辑被另一种逻辑所击败,正常被打断,生活和工作无法计划,等待和焦灼成为日常。倘若只想用感谢来抚平情绪,要么是天真使然,要么就是傲慢作祟。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对于现实的视而不见。
或许,有人会反驳说,两个月的时间太短,为何就积下了这么多的负面情绪?尽管时间是一种客观的尺度,但在不同的意识中却仍然会出现显著的差异。在一些异议者的脑海中宏大叙事的历史才具备价值,但其实,包括他在内的每个人都活在具体而微观的世界中,一秒、一分钟、一小时、一天的变化,都可能致命。
说的重一点,「道歉」的缺席是一个巨大的遗憾,也是一个无法原谅的小聪明。作为替代品,「感谢」回避了人们的目光,用一种看似巧妙实则无赖的形式,模糊了问题,模糊了焦点,自然也就模糊了事实。可倘若人们追问为何说得出感谢,却就是说不出道歉?纵使祭出三寸不烂之舌,恐怕也无法掩饰口是心非的实质,人心会因此进一步向黑暗的深渊沉沦,并在刺骨的寒冷中,伺机找寻燎原的契机。
今日思考:
你想听谢谢还是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