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本以为是圆满的寻亲,却最终以当事人的离世而告终。无论从怎样的视角来评价,刘学州15岁年轻生命的消逝,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如果仔细揣摩这两天舆论场对此事的谈论,不难发现,人们在感慨生命的消逝之余,把刘学州的死亡简单归因于不断沉沦的媒体和愈演愈烈的网络暴力。但在我看来,媒体和网络暴力其实只是表象而已,最根本的问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身体中,都潜藏着极大的恶,随时都预备着伤害他人。而刘学州则是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将潜藏的恶识别出来,赤裸裸暴露在了我们每个人的面前。

诚然,媒体,这里专指新京报,在报道此事之时,确有偏颇不平衡之处。但作为过去市场化媒体的翘楚,即便以最为严苛的标准来看待,新京报仍在多数领域超越其他同行,没有完全沦为宣传的机器。只不过,在现如今的媒体环境之下,以及网络海量信息的冲击,让从业者对于新闻报道可能产生的后续影响,早已失去了专业的判断,忘却了本应遵守的职业道德和规范。可是,设身处地的想,倘若我是新京报的记者,我同样也会在信息碎片化的当下,用最快的速度草就一篇不长的稿件或者视频,以求占领舆论场,倘若报道引来质疑,只需要持续跟进并适时输出内容,即可引导舆论走向。

然而,现实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当刘学州亲生父母单方面的说法为人们竖起了一个迥异于想象的寻亲少年的形象时,一场疯狂的网络施暴就此展开。人们对刘学州施暴的理由,表面上是在指责刘学州的「居心不良」和「制造人设」,但殊不知,在廉价的正义感的驱使之下,他们愤怒的根源仅仅是来自于自己的臆想,却并非是客观的事实。他们抓住了未经证实的片段,放大了无关紧要的细节,并以此将恶意毫无保留地倾泻给一个未成年人。

由是观之,媒体的报道是一个导火索,但它并不适宜被定义为这场悲剧中的元凶。刘学州的悲剧,不光在于媒体对他的偏颇报道,更重要的是,人们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衡量一个只有15岁的孩子,并据此批判他。而更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刘学州以自戕这种方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之后,人们的怒火又在顷刻之间就转移到他的亲生父母身上。攻击能够衔接的如此天衣无缝,参与这场攻击的人们的价值观,显然不够恒定,也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认知范围。

作为一个比刘学州年长的人,尽管我十分不同意他最终的选择,但我却也能够找到一些理由,说服自己,这恐怕是15岁的他能够想到的,掌握自身命运的唯一方法。从他的遗书所透露出来的信息,甫一出生,他就始终处于一个弱势的环境之中,15年的岁月,并不足以让他有充足的时间建立强大的自我,修复亲情的缺失,更不要说去抵御这种突然而至的网络暴力。

我本不应该做这种悲观的预计,但刘学州的离去,恐怕并不足以让人们再次避免这样的悲剧,而本应当我们自觉自知的原罪与邪恶,也不应该以年轻的生命为代价,才能得以识别。而更为悲观的是,在不长的时日之后,刘学州这个名字将会从我们的脑中淡忘,正如我们曾经淡忘过的很多事情一样,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我们的冷漠和残酷。与此同时,我坚信,有相当大一部分的人,甚至可能包括我自己在内,会装扮成为貌似谨厚,却实与流俗合污的伪善者,将媒体作为最佳的攻击对象,试图让自己始终立于道德的不败之地,在自己漆黑的良心上,刷上薄薄一层白漆。

今日可思考,但不讨论,愿逝者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