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多年前,我在学习新闻学理论的时候,偶然看到了一本经济日报出版社1993年出版的宣传舆论学大辞典,辞典里这样定义新闻的:

新闻事实是被记者选择过的、以一定方式表达出来的事实。它脱离了事实的自然形态,带有人工加工的痕迹,带有传播者一定程度的价值认识……但由于人们认识上和方法上的局限,它们二者之间会出现以下几种情况:(一)新闻事实拨开了客观事实表面的迷雾,真实地表达了客观事实的本来面目。(二)新闻事实准确地反映了客观事实的原状。(三)新闻事实歪曲了客观事实。(四)新闻事实构成的人为的“环境”,与客观事实构成的环境相去甚远。

上面这段看似枯燥的定义,相信任何一个对唯物辩证法有基本认知的人都能够读懂。定义既承认了事实所具备的客观性,又承认它作为一种人为的产物,其中蕴含着不可回避的价值判断,具有了一定的主观性。这定义意味着,我们目力所及的新闻永远只能无限逼近事实,但永远不是事实本身。

在我看来,只能无限逼近事实大概就是新闻必须时刻保持不断更新的状态和最为谦卑的态度最重要的原因。但凡事总有例外,又或许是这几年新闻理论有了长足的突破的进步。今天,一位供职于最高级别媒体的媒体人,对自己的一篇批评俞敏洪和他的新东方不应该学习李佳琦做直播赚快钱的评论,做出了如下的回应:「对于我们这样的媒体来说,其实是不欢迎争议的……我们需要的是一槌定音……」

言下之意,只要具备了足够高的级别,新闻就是不可争议的存在,充满了权威的味道。但是,这却暴露了作者新闻学理论的浅薄。胡乔木曾经说过: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内部的舆论,是不一律的,但也不是在任何问题上都不一律,诸如在中国要坚持社会主义道路,要坚持党的领导等基本问题上,应当是舆论一律。

显然,俞敏洪和新东方能不能转型直播,并不属于基本问题的范畴,是一个必然会争议、值得争议且应该争议的问题,和权威不权威毫不相干。

然而,这套不容置喙的话语模式却在我们生活四处反复出现。它惯于使用非常正确但却了无新意的遣词造句,制造出一个有又一个毫无营养的文本,传递出的却往往都是莫名其妙的观点。如果你用心统计一下,恐怕会发现,文本所针对的对象,往往都是处于防守或者弱势的对象,不仅足见作者的心机和狡黠,更是一种对「鲁迅先生提倡痛打落水狗」的曲解与滥用。

这恐怕是当代新闻业的现状。有相当的一批从业者们沉湎于宏大的叙事,热衷于随侍在地图的两侧,目不转睛盯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不断的涂抹。有那么一刹那,他们会产生一种错觉,彷佛自己就是那支铅笔,有着改造一切的能力。同时,他们也具备这样一种特殊的能力,当红蓝铅笔被弃之不用时,这世界就仿佛从来没有过铅笔的存在,一切文字都源自钢笔、毛笔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于是乎,谬误占据了人们的视野,谎言似乎也变得没那么可憎。这样的新闻业,剩下的只是皮相,但凡还有二两硬骨头的,须臾之间也可能成为齑粉。

那好,不争议就不争议吧,毕竟越来越多的时候争议已经成为一种徒劳。但笔下有千钧,肩上有道义,写文章一凭知识,二凭常识,三凭共情,三者取其一,就是一篇合格的文章,但三者皆无者,无论穹顶如何呵护,总有些疏漏的角落,人们可以在那里用正义的口水教会你下辈子如何做人。但要知道,无论是谁的消逝,穹顶都不会为它流下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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