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国内多地发布文件，宣告未接种新冠疫苗者将被限制进入各类重点公共场所，包括超市、酒店、医院、学校、车站等等，其范围之广，几乎意味着再不接种就只能呆在家里。

如果你是公职人员，那甚至呆在家里都不行：在很多地方的通告中还规定，企事业单位公职人员必须限时接种，不能提供接种禁忌证明又不接种者，将面临处罚。

至于处罚手段则五花八门，有的（如河南唐河）是停发工资、不许上班，有的（如江西瑞金）株连亲族，在职在岗人员及三代以内亲属，由所在单位责令限期打疫苗。不仅是在职的，连“已经呆在家里”的离退休人员也不例外。

消息一出，立即引发广泛关注和争议。7月13日，“澎湃新闻”社论强调，我国新冠病毒疫苗接种遵循“知情、同意、自愿”的基本原则，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新闻发布会上早就明确指出，要坚持“应接尽接”和自愿原则相结合，国家卫健委更是是两次表态，必须坚决纠正个别地方在接种工作中出现的“一刀切”做法。

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沈岿，昨天在《中国新闻周刊》发表文章，更明确指出“各地限制未接种者出行是违背法治原则的”。他质问：“民众唯有接种，才能避免这些障碍。这不是变相强制施种，又是什么？”这些做法“法律依据何在？导致其无法令人普遍接受的真正症结在哪里？”

乍看起来，这似乎是各地“把经念歪了”，有必要更高的权威出面“纠偏”；然而，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些做法是变相强制、缺乏法律依据，也与国家卫健委的指导方针有冲突，这些难道各地决策者不知道吗？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这次出台相关文件的，大多是一些小地方。这一现象在去年冬天的疫情管控中就出现过，有人觉得这是因为“越是小地方，越容易胡来”，这确实可能是专业性不够，以至于用政治判断代替了专业判断，但还有一点也不容小觑：小地方更难承受“出事”的后果。

简单地说，地方决策者面临一个两难处境：打疫苗按说须遵循“自愿”原则，但既然是“自愿”，势必就有人不愿意，这部分人就始终可能存在隐患（美国新冠死亡者中99%都未接种疫苗），无法做到“万无一失”——不能“绝对安全”，就是“绝对不安全”。

这一年多来，人们对新冠疫情早已谈虎色变：病毒无孔不入，稍有疏漏当地就可能爆发；而一旦爆发，越是缺乏应急机制的小地方越容易酿成大事。在空前严格的考核之下，任何一个地方出现漏洞，地方官几乎都是吃不了兜着走，承受巨大压力不说，仕途恐怕也会大受影响。

既然如此，为了保证“绝对安全”，打疫苗“自愿”与否就没那么重要了，至少不能因为少数人不情愿，到头来埋下隐患，影响了防疫大局。“自愿”原则得坚持，但出事了你得负全责，那你怎么办？

答案是：出台措施，对组织内部能直接管控的（公职人员），一律拉去打疫苗，消灭任何隐患；对此外的普通人，限制其出行，这样，为了不至于寸步难行，这些人自然会去打疫苗，遇到真能熬的钉子户，他们也已被限制出入公共场所，相当于被隔离了，也不会影响防疫，可谓一举两得，万无一失。

最妙的是，当你被限制出行，不得不去打疫苗时，这究竟算是“自愿”的，还是被强制的？这就变成了一个定义上的游戏。主政者可以说，没有人拉着他们去接种，这都是人们自己去打的，毕竟你也可以不去那些场所；但对普通人来说，这违背了自己真正的意愿，因为如果有办法，他们并不愿意。

就此来看，多地同时推出这样的措施，决非偶然，因为它们都是同一治理逻辑所必然催生的产物。如果地方主政者必须“以防万一”、做到绝对安全，那他们就有强大的动机去变相强制，因为通过“自愿”是无法快速做到这一点的。

如果真要捍卫“自愿”原则，办法也不是没有：把疫苗接种的完成率与特定结果脱钩，就算今冬当地有未接种者感染新冠病毒、爆发疫情，但地方主政者无须为此承担责任，那可以设想，你打不打疫苗，可能立刻就没人管了。

当然，还有两种办法：或是归为卫生部门的专业职责；又或是自愿决定不打疫苗的，到时出了事也“一人做事一人当”。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这都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划清权责边界，让该承担责任的人来承担——毕竟承担全部责任是不堪重负的。

实际上，变相强制既像是“尽责”，又像是“免责”。之所以说“尽责”，因为这意味着“把能做的都做了”，但也正因此，到时一旦出什么事，你就不能怪我了，因为辖区内100%的人都接种疫苗了，这还不够绝对安全？那要再出事，我还能有什么责任？要怪罪也只能怪罪疫苗不合格了。

麻烦的是，很多人之所以不愿意打疫苗，也和这有关。中国不像欧美那样，有某个群体是从理念上反疫苗，在我身周围，大多数人之所以不接种，除了备孕等原因拖着不打之外，更多的其实也是出于“绝对安全”的理念：毕竟新闻上就有不少接种后死亡的案例，只怕万一。

更重要的是：人们本能地感觉到，这并不是一件纯自愿的事，因为各地都在主动积极地或诱导（比如打一针送一桶油+500元）、或强制，这似乎是上头的某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自己反倒没什么紧迫感——反正疫情过后，自己现在也好好的。

根据在中国社会生活的经验，虽然你听到的是“早打早好”，但现实中却可能是晚一点打疫苗得到的奖赏更丰厚。物质奖励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疫苗本身也在不断改进，以后会有更好、更安全的疫苗推出。早去的不仅排队人挤人，而且还得打两针，等到推出雾化疫苗，到时就不用受这个苦了。

老实说，这个困境没有简单的解决办法，因为它原本根植于我们这个社会，环环相扣；但也正是这样的困境，可以让我们看清楚一点：“自愿”奠基于“自治”之上，它最终需要社会系统提供足够的支持，让每个人能尽可能不受阻碍地自主决定与自己相关的事。不如此，我们就只能继续忍受现有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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