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2日,14:28分,8.0级。这一连串的数字,代表着巨大的灾难。

自然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用血淋淋的现实,展示着自己的力量。

力量往往会超越人类的经验,混乱成为了记忆的一部分,在人们的脑中扎下根,成为永恒。

一

十年前,我在天津,每周从滨海新区往返市区两次,完成论文,同时在即将入职的企业设计部实习,坐等毕业后入职。

我至今记得,5月12日那天,天津阳光很不错,滨海新区第五大街顶新集团的生产车间就在公司对面,阵阵方便面调料包的浓郁香味,让我泛起浓浓的睡意。

猛然间,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吵醒了昏昏欲睡的我,在贵州的父母,感受到了强烈的震感,不约而同打电话给我,询问着我的情况。

我疑惑地在谷歌上敲下地震,作为关键词搜索,映入眼帘的就是消息,清晰而简单——“四川汶川,发生地震。”

接下来,信息就渐渐清楚了许多。新闻频道开始24小时不间断播出震区的各种消息,QQ群上传递着各种关于四川、关于汶川的消息。身处四川的朋友,自发进入震区当志愿者,让人最感到揪心的,大概就是每天不断上升的伤亡人数和处处断壁残垣的新闻画面。

那一段日子,在灾区做志愿者的朋友小M,间或会在QQ上发来令人悲痛欲绝的照片,告诉我们震区的交通、物资情况,也会讲述自己的无奈和痛苦。

“我们有时候就只是在那里看着,军队在救人,大家都知道下面有人,可是救不出来。”

每当他发来这样的信息时,我看不下去,把手机扔在屋里,却又无法入睡。一个人在滨海新区三大街上走来走去,从西到东,从东到西,直到夜深,双腿酸软。

小M的煎熬,在他进入灾区的一周以后,有所缓解。救援的黄金时间已经结束,志愿者逐步撤离灾区,小M也从都江堰撤离,回到了成都。

从那时起,小M再也没有向我提起过灾区的现场,我也没有追问过。后来,我们失去了联系。

二

2013年,我到成都一家小报实习。当年夏天,都江堰发生山体滑坡,政法口的老师派我去采访都江堰司法局。

我一个人在司法局的一楼的接待大厅坐着,等司法局安排的车送我去事故现场。大厅的法警问我,你是记者,我点点头。

法警说,从汶川地震开始,四川就没有平静过,他眼睛里仿佛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开始回忆5月12日当天的情景。

“那天,都江堰闷热得不行,我中午在单位吃了饭,按道理会在单位睡个午觉。但是鬼使神差,我决定回一趟家,把穿的衬衣洗了,准备换一件。”

“刚刚把衣服洗完,地面就开始使劲摇晃。接着我就看到门框变形,砖石哗哗往下掉。我家在二楼,我赶紧往门外冲,冲出去下了几个台阶,就被压住了。”

“我运气好,住的是老房子,我被碎石埋得浅,睁眼还能看到外面的阳光,我朝着光亮处往前奔,从石头堆爬出来往回一看,楼全塌完了。”

这是一个从废墟里捡回一条命的人,给我讲述的回忆。

地震对四川人的影响,远不止此。

2014年夏天,报社搞汽车行业策划,派我去上海出差,我联系了新闻晨报的行业记者,请她帮忙联系采访。

她比我大几岁,本就是四川人,对家乡媒体的我很是热情,开车带着我满上海溜达。采访第二天,车开在延安路高架上的时候,聊起该不该买车的时候,她斩钉截铁地说,想买就买,别犹豫。

“地震以后,我爸妈立刻就买了一辆车,开着到处玩,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拿着退休金只知道存起来不花。”

“人永远不知道自己那天会死去,为什么还要纠结于这些没用的物质,过的自在岂不是更好。”

后来,她离开了新闻晨报,去了互联网公司,最近消息,是她加入的创业企业,获得了数千万美元的投资。朋友圈里的她,往返于北京、青岛和上海,充实而自信。

三

我从来没有思考过,新闻系毕业后会去哪里当记者。大概只是运气好而已,2014年1月,我拿到了华西都市报的offer,尽管后来同事告诉我,要我的理由,仅仅因为我是一个男的。

刚进报社的第一天,我的第一个任务,只是坐在部门的一张空桌子边,看员工手册。说是手册,其实有一半的内容,都是老记者们写的采访心得体会。地震的经历占据了大量的篇幅。

可惜,在员工手册上撰写采访心得的老记者,在我进入报社的这一年,大多都已经离开了华西都市报。

有人升职,去了集团子报当副总、总编,有人去了四川日报,告别了都市报的短平快,做起了大稿子。

说起来,2014年已经是传统媒体颓势尽显的时刻了。记得有一次采访,摄影部的同事坐在车里问我,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去学新闻并且来当记者。

我一时语塞,因为我是抛弃了自己的工科专业,毅然决然念了新闻系,如果这样还不当记者,情何以堪?他见我没反应,用地道的成都话和我说,你晓不晓得,报社都要垮了?

我摇摇头,只想着这次采访能不能顺利完成,把稿子写了,拿个独家,挣到稿分,万事大吉。

2014年,互联网如同疾风一般,席卷着整个世界。我看着报社的领导着急忙慌提出了一个又一个新鲜的名词,鼓励着我们拥抱互联网,拥抱新时代。

于是,身边的同事渐渐走了,去互联网公司做公关、去投资公司当老总,又或者自己单干,搞起了新媒体传播。而我,偷懒去了事业单位,找了一个铁饭碗,当了新闻的逃兵。

总之,记者们日渐凋零。直到今年3月的某一天,尚在报社的同事传来一张内网图片,几个与我同期的记者,赫然成为了首席记者。

而就在上周,刚刚进入报社没多久的学妹,接了我过去的口线,邀请我参加华西都市报封面传媒的活动。现场见到了好几个过去的报社同事。有人揶揄我说,看看,多坚持两年,没准你也是首席。

我只能苦笑一下,望向邀请我参加活动的学妹,我想道:“我是不可能了,指望更年轻的她,怕是还要来的更现实一些吧?”

可是,2018年终究不是2008年,技术的进步和环境的改变,让新闻生存的无比艰难,年轻记者们到底能不能够拥有十年前记者们的自豪和成就感?我心存疑虑,甚至悲观满怀。

这几日,关于地震十年的纪念基调已经早早被定下。媒体和我们,可能都不会有足够的空间去深刻回顾十年前的残忍经历。

每当此时,我总会想起刚进报社时,恰逢报纸改版,改版社论的结尾如是写到:

今天,华西都市报再次改版,“一朝一会”间,我们想让岁月的印记变得更加清晰,让思想的光芒永远为您绽放。在每一个24小时的发行周期里,我们还是当初那些热血青年,只想用心守护一座城市,守护这个城市百姓的生活,守护一个风情万种的年代。天地为局,人做棋;岁月为界,心做帅。最后能赢了岁月的,无非那碗“芙蓉鸡汤”。

时间已经过去了,我才猛然发现,没有谁能够赢得了岁月,即便从事新闻的我们有着如此强烈的信念要挽留时间,守候真相。

与真实的告别,无时无刻不在上演,而彼此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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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放出小黑屋的第一篇,仓促成稿,尽请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