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这大概是这几日听到的最多话语了。从车站送罢即将回家过年的人,一个人坐地铁回家,地铁上为数不多的人,三三两两坐着,带着大包小包,却又无一例外低着头,摆弄这手机,丝毫不在乎旁边的人。

难得有一个人的时候,我愿意享受这样的无聊和孤单,所以我只是塞着耳机,东瞧瞧西看看。一不小心,看见身边那个穿着西装衬衫的帅哥,正在默默调整着手机闹钟时间——7:00、7:10、7:20、7:30。我不由得心里一阵心疼,明天年三十儿,到底是什么事儿不得不让他用如此多的闹铃确保自己能够准时起床。

大概是生存吧?这我不禁想起前几日,死党允凡约我喝酒时的抱怨——“公司业务蒸蒸日上,连这个阖家欢乐的年都被要求加班,连除夕晚上都得值个班,一切为了利益,集体的和自己的。”这是允凡的原话。

坐在就要打烊的酒馆里,听着不知名的英文歌,又面对允凡的抱怨,我呵呵一笑,告诉他,要挣钱,春节也是个不错日子,人力的匮乏带来的是N倍的工资,想早点卸掉还贷的压力,实现人生理想,这点苦得熬,怎么着能有我以前当记者的时候惨吗?过年放假回家要直播,要采访民俗,要拍照片,把信息汇总到编辑部,用人力追赶上网络的迅速,换到的只不过是100块钱的辛苦钱。

说到此处,允凡愤愤地将玻璃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气后说:“罢了,要过年了,聊点开心的话题,说说你吧?”

“我有什么好说的?”我耸耸肩,抿了一口与允凡一样的琥珀色液体,灼烧感从我的喉咙延伸至胃壁,“上班下班,被动等待着变化的发生。”

“这不像是你。”允凡冷笑一声,“念书的时候,你的脾气最爆,想法最多,现在怎么变得有点怂了?”

“而立之年,顾虑不免变多。别说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和我一样怂。”我牙尖地回敬他,当然,这并不妨碍他是我这三十年来最好的哥们,形影不离,仿佛一个人一般。

话音刚落,允凡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加低落,默默揉搓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双眼直愣愣的,失去焦点。

就这样沉默了数分钟,纸巾在他的手中变成了粉末,他才抬起头,很认真的和我说:“你说,在外人看,咱开始成熟了,但这怂和成熟,是不是同义词?成熟就是怂,怂就是成熟呢?凭什么成人就得为了一日三餐怂了吧唧的忍气吞声呢?”

“切,这还不简单,除非你不想把你的房贷车贷还清。生活的压力谁都有,谁都得克服,克服怎么能说成是忍气吞声呢?”对他这样没头没脑的问题,我没来得及细想,随口敷衍着。

“不,你这个道理只是一般论,对我们二人不成立。”允凡将蜷在沙发上的身体直立起来,盯着我说,“这只是你的借口而已。根子在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勇气迈出离开所谓‘安逸环境’的关键性一步。”

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啜饮着,这种话题似乎已经能够越来越难引起我争辩的兴趣了。但允凡说的似乎有点道理,我挤出了一点反驳的理由——谁都想舒舒服服,不想折腾,生活本来就纷纷扰扰,何苦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

“这是你的想法,可不是我的。”刚刚灌入的威士忌仿佛让允凡开始有些激动,“总是要闹腾点事才行吧?为名也好,为利也罢,总要过的舒心,过的坦然,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像我一般躲在酒馆里生闷气,和你嘴皮子上较劲。”

允凡说的对不对?我没喝多,烈酒我只敢意思意思,所以还有保留了点理智和逻辑。在两者的帮助下,我晃了晃脑袋,思考了好一会,得出的结论是,他说的没错。现在的我和他,除了困坐斗室,目极之处无非日常的人来人往,尽管车如流水马如龙,却总是少了些令人兴奋的变化。

可是允凡与我又能如何呢?我望着窗外那片呛人的浓烟,黑洞洞的,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隧道,不知道前方的光亮何在。我问允凡,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允凡不搭腔,只埋头喝着酒,因为酒精而膨胀的毛细血管让他的脖子变得通红,呼吸时的胸口起伏也变得越来越大。

看来,我从他那里找不到答案了,与其让这场年前的把酒言欢变成把酒比惨,还不如现在结束,让我们彼此都有一个好的心情迎接春节。恰在此时,酒馆的小哥笑着过来,请我们结账买单,他们是真的要打烊了。

我点点头,掏出皮夹,捻出几张钞票递给小哥。突然间,允凡像触电般弹起来,拽着我的肩膀说,答案就在酒馆正播放的歌里。

“嘘,听,这歌词就在回答你的问题。我翻译给你听。”

There's gotta be another way out,这总会有出路

I've been stuck in a cage with my doubt,我却被困在自身疑惧的牢笼中

I've tried forever getting out on my own,我尝试一己之力逃离此地

But every time I do this my way,但每一次我顺从我的想法

I get caught in the lies of the enemy。都会让我陷入敌人的谎言之中。

………………

In the end I'm realizing,最后我才意识到

I was never meant to fight on my own,我从未想过独自奋斗

Every little thing that I've known,我所知道的每一件小事

is every thing I need to let go。是我需要远离世俗。

就在这一瞬间,我觉得允凡沙哑的嗓子是上帝的声音,但未来到底是怎样的?酩酊中的允凡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测不准不仅仅局限在量子物理之中,同样存在于为而立之年的我和允凡身上。谁又也不会知道,明天早上我到底是会回归现实,变成那个被动等待变化上门的人,亦或是让那个不安分的小小种子在心中发芽,等待着春天破土萌发的时刻呢?

那就继续等待,看我和允凡的未来会怎样趟过踯躅的泥水,找到自己的方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