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曾经以为,这辈子我会有两个谋生的方式,一个是每天坐在办公室中,用电脑画出无数规规矩矩而又充满创意的图纸,另一个,工具同样是电脑,只不过是用规规矩矩的方块字,写出无数充满思想的文章。

可是思想这个东西,是我这样刚刚开始准备迈入中年的人能够hold住的吗?

自从打算用写作谋生之后,我曾经反复咀嚼着那些值得无数次拜读的文章,比如《百年孤独》开头那一句的神来之笔,亦或是《卡拉马佐夫兄弟》开头长达44个字,却只说了B是A的第三个儿子这样一个简单事实的句子。

如此,用这两本名著,是不是可以证明思想这个东西存在于我的脑中。可是,你们不知道的是,当年轻的我看到一个句子同时包含着过去、现在和未来时,又或者实在无法顺利将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和他爸爸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名字流利读出来的时候,我就再也没有勇气再次翻开这两本书了。

所以我放弃了用这样酷炫到不行的句子与这个世界调情的念头,转而试图用一种更加务实的方式和世界说点真话。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会冲动,会幻想,凭着一点点激情做事情。只有岁月磨砺后,才发现当初激情涌动的热血和汗水,却与现实格格不入。当下的我,困坐斗室,目极之处除了钢铁水泥的大厦,就是每天变换着不同色彩的天空,不免有点怀念过去穿行于城市的大街小巷,享受自由不受拘束的时光。

可是,多年前就有人和我说过的那样,世界的变化往往会把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甩在身后,你想要做的,未必是别人想要的,你自认为有思想的,却未必能够换来生存。

如今,现实似乎告诉我,当年这位仁兄告诫我的寓言正在慢慢成真。我们自认为用生活阅历和观察得出的经验与思想,正在被无数细微的信息碎片所干扰。对忙碌于生活的人们来说,知其然足矣应付生命中的不确定,至于知其所以然,实在太过于花费力气,徒增疲累,不理也罢。

有怎样的消费者,就会有怎样的买卖人,信息市场也不例外。于是,目光所及之处,连鸡肋都算不上的信息比比皆是,我面露鄙夷之色,可却也明白,这样的信息能够支撑了不少人生存下去。人生除死无大事,在生存面前,什么事都不算个事儿了。

二

从念大学到现在,我都很喜欢黄仁宇这个历史学家。一方面是他的经历之奇特,入南开学机电,从军入缅,其后赴美留学,为生计读博士,临到退休却被学校开除,人一辈子波折再多,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够有此番经历,另一方面,他的文笔极好,除了厄普代克给予他的《万历十五年》“具有卡夫卡小说《长城》那样的超现实主义的梦幻色彩”这样的评价之外,他从军时的战地报道,堪称神来之笔,读来让人思考良多。

很多时候,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就像黄仁宇那样,怀着悲天悯人的心,用经世济民的思想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候,俯身一看,万物皆悲,万事皆苦,众人皆哀,却不知道自己同样身涉其中,无法置身事外,人的命运被历史的进程所裹胁,浮浮沉沉。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如此直白将现实点破,就像是戳破气球一般,让人感到泄气。可这就是现实,一方面,你们需要现实,一方面你们又逃避现实,如此反复,让那些以讲述事实为生的人该如何是好?尽管我知道,这是横亘在受众与传者之间最大的鸿沟。

这条鸿沟似乎还在扩大,因为作为这个社会最大传者的媒体,渐渐失去了它的专业性,有时候连基本事实都会出错,更遑论平衡采访,多方求证来支撑事实,答疑解惑了。如此这般,媒体最后那点遮羞布,也终于被资本和政治两兄弟撕扯开来,兜不住那点隐私了。

三

犹记得过去供职的媒体,写过一篇感人肺腑的《致读者》,其中一句话记忆犹新——“天地为局,人做棋;岁月为界,心做帅。最后能赢了岁月的,无非那碗‘芙蓉鸡汤’”。可是,两年多过去了,大多数喝饱了鸡汤的同事纷纷出逃,去更广阔的天地寻找作为。

当一个职业不能给予人安全感的时候,出走是不可避免的。无论媒体自己如何麻醉自己,菲利普·迈耶的寓言似乎正在成真。可是,新闻学院里编辑课上,老师们还在讲着什么是分栏,什么是头版,什么是头条,殊不知,课堂上的学生们只知道什么是微信,什么是头条,什么是HTML5,对那些老掉牙的油墨印刷品,表现出了一百万个不care。

这是大环境所致,但也是媒体咎由自取。失掉了对规则的尊重,放弃了对道义的坚持,媒体还有什么能够为人所尊重呢?信任的建立需要经年累月的耕耘,而毁掉信任,只需要一秒钟而已。

马可波罗曾经对忽必烈说过,“别的地方是一块反面的镜子。旅行者能够看到他自己所拥有的是何等的少,而他所未曾拥有和永远不会拥有的是何等的多。”这里的多和少,也许不限于物质,而更多再探讨生命所拥有的可能性。以此观之,媒体所拥有的可能性,似乎已经很少很少了。

只不过,有时候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执念还是会将我笼罩。明明手里拿着大把好牌,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眼看着就要没羞没臊的输掉底裤,回到解放前。

可是,就算是输掉底裤,还有重来的机会吗?我这样问过自己,内心中那个不安分的灵魂回答道,“我相信会有的,正如我相信这个世界会好起来一样。”

会有吗?会有的!

会好吗?会好的!

会很难吗?会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