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书店,1993年08月08日诞生于贵州遵义,薛野、萧然、陈瑾、高冬梅等艰难创办。
—————题记
阴沉沉的天空,拥挤的狭小市中心,宽窄不一的街道,街头熙熙攘攘的行人,光怪陆离的小吃与夜市,这些图景构成了人们对贵阳这座城市最直观的感受。这个偏处一隅的西南省会,就这么安静慵懒地存在着,平平淡淡。甚至,有点灰暗,有些黯淡。
许多光临这座城市的旅者大概会觉得这是一座文化无法生存的城市,经济的欠发达下,人们在意的却是像红油浸着的肠旺面,呲呲作响的洋芋耙般的精妙小吃,或是三五好友郊外出行拍照麻将的闲适生活。怎么看,这里都是一片文化的沙漠。
但是,这大概是这座城市的表象吧?高大而密集的楼宇间,总是藏着星星点点文化的种子。立于南明河中的甲秀楼,藏于闹市的达德学堂。噢,对了,我忘了还有一处,没于这城市各个角落的书店——西西弗。
西西弗书店,名字来源于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那个因为触犯众神而被惩罚不停推着石头上山的悲剧国王,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从黔北遵义悄无声息地来到省会贵阳,开始了它推着石头前进的旅程。
黑暗之光
有了西西弗,这座城市的人们休憩时有了一个新的选择,不是麻将,不是小吃,而是阅读。我猜所有经历过早期西西弗书店的人们,对它的第一印象大概都脱不开阴暗的地下室——低矮的天花板,舒缓轻吟的音乐和店中或坐或站,抄抄写写的读者们。
每当烦闷的夏日,经过一段向下的弯曲的楼梯,进入阴冷的地下室后,会发现人们在书店每一个角落,坐在椅子上,地上,斜倚在柱子上,贪婪地阅读着。这其中,会有人拿着厚厚的稿纸或者本子,坐在成堆成堆的书之间,专心地抄着什么。而年轻时候的我,曾经好奇地偷偷看过,只看到一个个飞扬跋扈的字,密密麻麻挤在横格中。我无从知道这些字符所代表的真正意义,但是却明白它们所具有那个最宏观的概念——知识和文化。
自然,知识并非是这家书店仅有的标签与特征,如果只有知识,那么西西弗也便不会是西西弗了。在那个文化生活还略显贫瘠的年代,新华书店垄断着书籍的销售。而西西弗的出现,打破了这样的垄断,它以一种先锋的姿态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开放,因为所有人都可以进来看书,抄书,无所谓你买或者不买;
——闲适,因为书店中柔和的灯光与音乐;
——人性,因为书店服务员亲切的笑靥还有那段西西弗至今沿用的座右铭——“背包太重,存吧/站着太累,坐吧/买了太贵,抄吧/您有意见,提吧!”
小小细节,却润物无声,沁入人心。于是,渐渐地,人们开始发现自己无法离开它的灯光,音乐,书籍,还有它传递的信仰与精神。来过贵州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昔日为鬼方,为牂牁,为夜郎的西南省份,有一个叫做西西弗的地方,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都点起一点点希望与文化的光,微弱、渺小,却在黑暗中如此温暖与明亮。
理想与信仰
理想?信仰?也许有人会说,贫瘠的贵州怎会有理想与信仰,那里的人们还在为脱贫而奋力的生活着,钻营着。的确,贵州是一个穷且落后的省份,汉语中与贵州有着渊源的两个成语,偏偏都是贬义——“黔驴技穷”、“夜郎自大”。
西西弗曾经诙谐幽默地将黔驴当做了自己的吉祥物,瓜皮帽,长马褂,双手抱拳,一脸憨笑的黔驴西西。于是乎有人将西西弗比作一只推石头的黔驴。想来无错,西西弗和贵州的精神与信仰不就恰好暗合这样的比喻吗?蹒跚笨拙地生长,却顽强地面对着一切现实的挑战,以期达到自己的理想与目标,从不畏惧如猛虎般的阻碍。我想,正是因为西西弗骨子里是属于贵州的,所以认可这一股驴子的犟与倔。自信的西西弗才会告诉我们,它会积极地成为这个城市自由交流的空间,参与这个城市来来往往人们的对话,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名声,而是为了构建这座城市的精神与文化。
区区一个书店想试图构建出城市的文化精神框架和赋予这城市精神上的血肉与灵魂,这是怎样理想与宏大的信仰才能支撑的理想呢?
这宏愿之下,必然会有人冷冷旁观,顺带送上一丝鄙夷的笑容,就像幼时的我们嘲笑技穷的黔驴最终为猛虎所败那样。很多时候,信仰与理想是形而上的,虚无与飘渺的,除却实践这唯一的途径之外,其间必然需要面对无数困苦与险阻,这一点,大概西西弗早有预料吧?
于是,西西弗沉默地规划着自己发展的轨迹,不紧不慢,从贵阳最早的中山店,到中北店,到延中店,再到城文新地,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走得淡然。理想还有信仰,也就随着这脚步,散播开来,就像是浓郁芬芳的花香,弥散在整个城市间。而城市精神与文化的轮廓则越来越明晰,血肉与灵魂也就越来越丰富。
现实与生存
时至今日,西西弗已然成为了贵阳乃至贵州的文化标志,也开始走向全国——成都、重庆、杭州、深圳等等城市出现了西西弗的身影。尽管总是有人忘不掉曾经它是“一个有限的范围所作的有限的理想主义的经历”(薛野语),也有许多像我这样的老读者,固执地认为西西弗应该坚持原初的定位与设定,永为读书人心灵的归属。如此这般,西西弗便应该拒绝一切商业,一切利益,木制书架的空间应该只属于哲学、文学、历史、美学、绘画。
但是,现实允许西西弗能够以这样的面貌存在下去吗?或许,每一个热爱西西弗的人内心都会得出一个否定的答案,只不过内心不愿意承认这样的趋势。这不是一件坏事,西西弗抛却了曾经的孤高,转而眼光向下,用更为冷静与理性的经营践行自己的理想。这样的转变,其中必有无奈,但更多的应该是成长带来的责任感。西西弗不再是薛野与高冬梅们兴趣使然的产物,而是积极改造以期成为现代企业的西西弗,那么,自身的存续与继续发展必然会被纳入它的思虑中。因为它除了文化的传播与精神构建之外,还承担着一个企业所肩负的社会责任。
诚然,如果我们现在踏进西西弗,映入眼帘的总是花俏的畅销书,半大不小孩子在一旁捧着它们看得津津有味。略深处,许多迷茫的年轻人,徘徊在书架前,带回一本本应付各种考试资料与辅导书。
这也就是现在的西西弗最为老读者所诟病的地方。但是,我想他们都忽略了在书店某一个寂静的角落,会有一个文静的女孩子,席地坐在巨大的书架下,捧着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书,笑容莞尔;忽略了在书桌旁,剃着短短头发的男孩沉浸在书本描述的历史中,睿智思索;忽略了会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时不时扶正自己的老花镜,翻阅着一本本古籍。
当这样的画面再现我眼前时,我突然意识到,西西弗仍然是那个那个位于贵阳中山路上昏暗的地下室书店。就在这一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了那句若干年前贴于店内标语:“为什么我们总是在选择地下?黑暗中的光线总是让人怀念久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