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过去的一周,无论如何不能够用平淡无奇来形容了。巨大的爆炸摧毁了天津滨海新区许多人生活之后,无形的冲击波,也在或多或少的影响着作为他人的我们。世界总是用突如其来的残酷,中断人们本来的享乐与愉悦,让人们重新开始思考与自省。
算起来,我告别新闻这个职业已经113天了。有人曾经和我说过,即便是热恋,倘若分别,残存的温度最多也就能够再存在三个月,时间一到,总有新欢让人忘记旧爱,更何况是一份工作。这道理我并不否认,因为生活总是处于不断变化之中。计划之外的岔路,需要人们不断做出选择,以便能够达到理想与现实的平衡,而遗忘更是最好的消解。
道理说起来颇为简单,做起来却不是易事。在离开新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还是潜伏在工作的Q群中,每天看着无数支离破碎的信息从我的眼前刷过,似乎没有了繁忙的信息交换,我的世界也就只剩下空白一片。
我大概是忘不掉新闻这个职业了吧?在末世一般的火光和爆炸震撼了滨海新区后,我明显感肾上腺激素的分泌,我开始幻想倘若如果我还生活在这座城市,做着一份普普通通记者的工作,此时此刻又会是怎样的处境?是不顾一切冲进现场?还是等待着宣传纪律的下达?我能不能像我同学那样,当晚驱车就从北京冲向天津,在那里待整整一周,直到满面胡茬?
遗憾的是,理智告诉我,这样的假设是一个虚妄。虽然过去的我是一个记者,但我从来没有值过夜班,跑过突发,在这个行业中浸淫也只有短短的一年而已。所以,多数的时候,我总是对事实有一种天然的畏惧与无助。我不知道我组织的文字与段落,能不能准确反映事实,不出一点差错,也就更别奢望能够对周遭有所改变。
说到改变,这又是一个更大的虚妄。但凡还在凭着理想做新闻的人,大抵都会记得那一句“妙手著文章,铁肩担道义”。这样虚妄的道义感,支撑着这样的新闻人,他们想为人们争取公道与正义,也想为自己创造一个更加完美的世界。而正因为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担子,现实中的新闻人,步履蹒跚,心事满怀。
这大概是没有人愿意做新闻的原因吧?疲于奔命,无法安静,甚至连正常的生活都无法保持。去年的夏天,我在杭州与同门F在西湖边吃着晚饭聊着天。,说是晚饭,实际算得上是夜宵了。第一次出差跑断了腿的我满脸油腻,疲惫不堪,而印象中瘦弱的同门,从早八点忙到晚八点,采访剪辑配音写稿,一天出三四条电视新闻稿。俩人凑到一块,也就只能各自打气,互相鼓励了。那时的我自己能够坚持三到四年,之后再观后效。而对于F,我则劝道,扛不住,就撤吧。F说,一直以来,她都认为我是最适合在纸媒待下去的人。
可是,现实却不是像F断定的那么美好,而是转向了我悲观的劝告。不约而同的,我俩都选择了离开新闻。某一天,我和F起此事,各自说着自己的感悟。我告诉她,我一直不知道我这一年来的记者生涯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因为按照自己的标准,怎么看都是失败大于成功,也许就是因为如此,我才选择离开,可离开的太早,连证明自己能够成功的机会都没有了。F大概在电话那头思索了下吧,缓缓回复了一条微信说,“还是不甘心,还是有梦吧?”
看到这句,我不禁有些悲从中来,继而恍然大悟,梦不就是一种最大的虚妄吗?也许,这一年来,我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它给予我无数真实的体验,但这体验对于现实来说,无论我写再多的文字,都是徒劳的,因为体验终归不能成为专业,也就更谈不上飘渺虚妄的专业主义了。
当我还在新闻学院学着那些若有若无的新闻理论时,我从来没有理解过这样的虚妄与徒劳所带来的无力感。现在想起来,这种无力感在《南方周末》的许多报道中都能找到痕迹,即便在新闻学者们的理论分析中也处处皆存,如陆晔与潘忠党的《成名的想象》所写的那样——“新闻从业者建构专业主义话语的历史场景面临三个相互推拉的力量:党对媒体的控制,市场对媒体的诱惑和支配,专业服务意识对媒体自主的压力。新闻从业者要实现自己的专业理念,成为名记者,必然要在这样的话语空间应对这三股力量,以寻求到在具体行为场景或语境下可行的选择。结果,专业主义在话语实践中只能具有碎片和局域的呈现。”
也许,也就是在这样的力量交织之下,还没有强大的我无法将梦境变为事实,新闻可能带给我的名誉,无法抵御现实的侵袭,只可能成为我生命中永久的虚妄。
写于2015.8.19
